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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夜(一) “我们之间 ...


  •   “谁在那?”
      没有回答。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电子耳蜗和单片镜都没有任何反应。
      身体面对危机的本能被唤醒,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他敏锐地感受到什么比之前都要危险的东西在暗中窥伺。

      谁在这里?谁会在这里?

      捏着电子镜片的手指渗出一层薄汗,宁无肆捻了捻指腹,松开的手自然垂在身旁。小指勾着匕首尾端的细线,因为反复摩擦而有些疼痛,他将呼吸调整到一个自然完美的状态,绷紧神经放松肌肉,把周围的状况记在脑子里,装作一无所察地继续往里走,就着车窗的反光和后视镜寻找第二个人影。
      疼痛让头脑更加清晰,但和预想的一样,他没看到任何人影。
      再一转眼,此行的目标出现在视线尽头。

      江长夜的车停在很里面的位置。和他本人藏头藏尾的作风迥异,勃艮第红的渐变涂装,到车尾是明亮的血红,在冷蓝的月色里醒目且不详。

      曙光的AI大概也继承了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糊弄传统,车辆摆放凌乱不堪,只堪堪留一条细缝不会刮蹭。

      宁无肆扫视了一圈,干脆地撑手翻上车身,踩着车顶踮着脚一路往里跳,像只灵活的猫,脚步放得很轻,落在金属的车顶上也没留下什么声响。

      很快,他踩着捷径到了目的地,轻巧落地,指尖划过车身,顺着车尾绕了半圈跳到驾驶室的一侧。
      这样很好,赶紧把车弄走也不失为一个绝妙的选择。
      脚步一顿。

      如同一贯完美遵循的墨菲定律,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型生物。
      他靠着车门坐在地上,单腿屈着,胳膊肘支在膝上,察觉到宁无肆的出现,似乎是做了一个转头的动作,指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光在很远的地方。

      他看起来是一个全无防备的姿势,宁无肆却在瞬间暗中绷紧了脊椎。难以严明的威胁感让他目光紧锁男人的指间,来不及过多思考,径直压低身体冲向前方,小指缠绕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精准地落在掌心。宁无肆将能量输出推到最高,直直削向腕间。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半个稍深的脚印,连半刻的停顿都没有。
      然而那人的反应却更快,抬起右手接住宁无肆的左腕顺势一折。

      男人的力气比他预想中的大太多,宁无肆压上全身的力量也没能推下半分,手腕生疼几乎握不住刀。
      一击不中,匕首立刻挑起落到右手,故技重施削向男人的腕,逼迫他松开手后,反手一转直削颈侧。

      男人抵挡不及,身体就势后仰,同时一掌劈在他肘部。宁无肆猝不及防,手指一麻,身体前倾,摔在男人身上,粒子匕首打着转飞了出去,轻易地切开金属,扎进了车身。

      指尖因为生理反应而克制不住地颤抖,宁无肆咬牙试图勾回匕首,刀刃却不知道卡到了什么,纹丝不动,细线在手指上勾出细细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滚落。

      宁无肆果断松开线,左手不知何时摸出了刀片,夹在指缝就势一划,锋利的刀片受到阻力微微下陷,袖口被划开一条缝,男人的手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毫无凝滞,反手去抓他的肩。

      宁无肆领教过他的力气,自然不会跟他硬刚,矮身闪开,借势逼近男人,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气息让晏穷年愣了一下,伸向肩部的的手抓了个空,落在了腰间,回过神时宁无肆的左手正按在他的喉骨,锋利的刀片紧贴着动脉。

      “别动。”冰冷清亮的声音深处有细小隐秘的颤栗。

      宁无肆跨坐在他的腰间,尚在发麻的右手正正按在心口,绿色的眼睛里迅速浮起一层薄雾又散去。
      两处命脉都被掌握,晏穷年的手掌下意识动了一下,就势停在腰侧,掌心炙热,像一个未尽的拥抱。

      没人出声,只有远处工地的机械嗡鸣声有条不紊。

      角力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黑暗将一切非视觉的东西放大,宁无肆却只感觉到更深的寂静,努力掩饰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看起来是宁无肆处于上风,但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剧烈的活动拉扯到了腰侧的伤,他被迫半趴在男人身上,只能绷紧腰腹的肌肉抵抗施加在腰后侧的力量,勉强撑住自己下落的重心。短短的三两下交锋,差点就被废了一双手,他用尽全力才没跌进男人怀里,手腕和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打湿了鬓角。

      这是彻彻底底的武力压制,如果不是私藏的刀片,他现在完全任人宰割。
      而男人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好在他还有刀。
      “什么人?”

      眼睛适应光线,男人的面孔逐渐有了明确的轮廓,散乱的额发因为重力垂向脑后,只留下一缕落在眼睫上,目光幽深,眉眼深楚刻骨。

      也许是因为极速消耗的体力和高度紧绷的精神,心脏从未有过地剧烈跳动着,伴随着急促的频率,从深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阵痛。

      令他想起在赫歇尔的笼梯里极速坠落时骤然的眩晕,楼顶的灯塔在某一瞬落在荒原尽头,拉出一道狭长的天际线。
      他抬头窥见远方深色的沉寂大海,和一场于午夜至暗时分的日出,曳长的弧光在夜里散射出一层薄薄的冷色光晕,边缘处是翡色一般绚丽的七彩光圈。
      那一刻似乎有凛冽的海风带着荒原的气息,穿过珀西日夜运转的透明防护罩,削过他的发尾,将皮肤刮得生疼,带来令人心悸的冷冽味道。

      他躺在地上没有回答,垂眼看着宁无肆,削薄的唇色很淡,方才所有的攻击性和侵略感都被妥善隐藏,锋利的眼角因为半阖的角度而显得柔和,眼中似有幽蓝电光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
      骤然来袭的疼痛就像一场短暂的幻觉,昏暗的角落里只有那眼睛是亮的。宁无肆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压低身体试图看清他眼底闪光的细碎灯影。

      蓝色的,像浸了夜色的托帕石。

      不等他看得更清楚,男人打破了沉默。
      “旧时代最后一首悼亡诗是谁写的?”
      “悼……什么?”宁无肆的脑子卡住了,绿色的眼睛因此而显得圆润无害。

      “……算了,没什么,”男人沉默了两秒,旋即闷笑一声,主动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像是丝毫不惧抵在颈边的利器,把自己全然送进他的手心,脆弱的喉骨在宁无肆的掌心里震动,“我救了你,你却想杀我,小没良心。”

      这声音很是耳熟,前不久还在他耳边假意嘤嘤。
      没了电流的隔阂,声音顺着骨骼一路流窜,震得他左手也麻了。
      太近了,宁无肆退开一点距离。

      躲不过的终归躲不过。显而易见,这就是阿菲利恩的那位前途无量的老板。

      “别以为我不知道,”宁无肆冷哼一声,带出点鼻音,“你也想杀我。”
      那一瞬间确实感觉到了杀意,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男人坦诚地道歉,态度真诚,“抱歉,我认错人了。”
      理由听起来过于敷衍,但很显然他没打算继续说下去。
      宁无肆明白这就是他此刻能得到的所有答案了。

      风从翡色的方向吹来,湿冷而粘腻,唯一的热源就在身边。
      宁无肆垂下眼睫,致命的刀片夹在指缝,指腹熨贴着柔软温热的皮肤。
      干燥且没有一丝水意。

      睫羽一颤,宁无肆的反应和思绪都慢了半拍,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茫然。
      刀片划破皮肤的触感尚且鲜明,他错开指缝,刀片上没有丝毫血迹。手下的皮肤分明有着人体的温度和触感,却同时存在着非人的韧性。

      仿生人?
      怎么可能?

      能够命令同为高等AI的阿菲利恩的仿生人,那么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他知道了多少?或者说,从哪里开始是阿菲利恩的意志,哪些又是面前这个人的决定。
      宁无肆不敢再想,他的喉咙发紧,指尖不由加了些力道。

      “还要继续打吗?”
      像是窥伺到他的动机,男人微微扬起头,将脖颈送进他的掌心,右手覆上他的手背,在夜色里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模糊的光线下甚至带有一种纵容的意味。

      “小心点,”他包裹住宁无肆的手指,声音里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令宁无肆头皮发麻的笑意,“刀片锋利,别伤到自己。”

      脖颈间迅速浮起细小的伤口,丝丝缕缕的鲜红液体顺着刀片渗入纠缠的指缝,宁无肆像是惊醒般抽出手,迟迟感觉到指尖的颤抖。

      是血,幸好。
      熟悉的温热液体在手里变得粘稠,他垂眸掩住瞳孔里的一切情绪,异常顺从地收起刀片。
      仿生人不会流血。

      面前的男人像是被剥离了痛觉神经,对颈间的伤口没有任何反应,垂眼看了宁无肆一会,打破了沉默的僵持,“你是人吗?”

      宁无肆没说话,右手的知觉逐渐恢复,他按着男人的心口坐起来,以此减轻腰腹的压力,一双眼直勾勾地瞅他。
      鲜血顺着指缝,穿过布料的孔隙,打湿男人的心口。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失礼,他调整了措辞,“我的意思是,你是AI,或者仿生人吗?”

      太冒昧了。
      这个问题该他问才对。
      “这和你有关系吗?”

      也许是光太暗,他并没有在那张晦暗不明的脸上看到任何侮辱或是讽刺的成分,男人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坦荡诚恳,像是真的对他的内里感到疑惑。
      没有电子脑的人类和AI毫无混淆的可能,这样故作的询问近乎刻意的羞辱,可男人却又一副认真模样,好像这个需要他亲口回答的问题无比重要。

      没等宁无肆皱起眉,偏生男人又加了一把火,“有点好奇,你看起来不太像人类,”他似乎是想要坐起来看得更清,但宁无肆的掌心添了把力,他顺势躺回阴影里,眼中的幽蓝电光像深海里游弋的水母,“所以,嗯……是吗?”

      宁无肆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到裸露的脖颈,又抬眼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指尖突突地跳,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绿色的眼睛里像有鬼火在烧。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掌心,底下就是男人的心脏。
      直到男人坚持不住地闷哼出声,他露出一个纯然的微笑。

      “你呢,你又凭什么质疑我?凭你停止呼吸的人造肺脏、足以乱真的仿生皮肤、”
      “还是这颗永不会跳动的机械心脏?”

      他俯下身,用自己蓬勃鲜活的胸膛贴着男人毫无起伏的身体,“我们之间,怎么看都是我更接近人类的定义吧。”

      他才是“活着”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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