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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曙光(四) 美好的毁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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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上车,宁无肆就缩了起来,褪去的肾上腺素让浑身的隐痛都变得难以忍受。来自某人的夺命连环call更是加剧了这份痛楚。
摁掉第十八通电话,响了一路的古董通讯器终于藉由某种不正当技术自动接通,传来的咆哮声让宁无肆捂住了耳朵咕嘟着抗议:
“不去,我困了,要回家睡觉。”
“宁无肆,臭小子,”对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东西和我的车滚回来!”
抗议无效。
坚持了一晚上的通讯器发出最后的尖叫,屏幕闪了两下无情地落入黑暗,彻底清静了。
宁无肆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会呆,不情不愿地下令:
“掉头。”
缺德的曙光开完罚单,还顺路把车送去了垃圾填埋场,注明三日内不缴清就彻底报废处理,流氓一样的执法方式。
无人车沿着翡色一路蜿蜒向南,车窗变幻着斑斓的光,在宁无肆绿色的瞳孔里流转。
过了桥就是十区,拐个弯是他回家的路,车却直直开过路口继续往南,驶向陌生的地界。
垃圾填埋场位于八九十区三区的交界处、翡色下游的东岸、珀西的边界,在寸土寸金的珀西占了相当大一块地皮。最主要原因是这片土地深受辐射影响,没人敢长住。
近些年已经有地产公司已经开始逐渐收购边缘的土地,网络上的小道消息声称二十年过去,辐射已经消失,这里将成为新的开发片区,前景无限。
一路上灯火通明,已经能看到深陷的地基和新起的钢筋,巨大的3D打印机不眠不休地开工,满是身戴夸张义体的工人、机器人和仿生人,旁边临时搭建的棚屋里堆着营养舱,里面躺着脑神经高速运转的高等工程师,飞来飞去的摄像头“群蜂”时刻运转监控着每个角落,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可以竣工了。
这是现社会的秩序,高等文化人奉献大脑,中等文化人用身体和机器抢饭碗,抢不过的人自寻生路。
垃圾填埋场晚上不开门,里面是无数废弃的巨型垃圾山,和翡色一样,它们也有近乎讽刺的名字,“金山”“银山”“钯山”“铂山”,每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贵金属。
夜里是固定的消杀时间,防护栏内的挥发性毒气和高压电流会杀死一切苟延残喘的腐生生物、病菌和寄生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
每天早上浮空车会满载着新鲜的垃圾来到这里,起一座新的宝藏山。
十几辆车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看来今晚的倒霉蛋不止他一个。
这里是拾荒者的地盘,明早他们来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瓜分门口的车。
曙光给了宁无肆三天时间,珀西却只给他一个晚上。
无人车很快开走,留他一人在垃圾填埋场前的空地上,深夜的这里远离一切生机,寂静而无人,只有远处建筑工地昼夜不息的施工声。
但也许白天也是如此。
他走了两步,粗石磨砺的声音格外清晰。
脚下是深黑色的沥青地面,因为年久失修而开裂,露出毫不违和的深黑土地,那是足矣吞噬一切生机,二十年依旧寸草不生的恶土。
是二十二年前灭顶之灾的延续。
浅蓝的月光为裸露的锈蚀金属镀上一层冷釉。就着远处工地的薄光,宁无肆找寻着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辆色彩浓郁的车,理当过分醒目。但放眼望去,夜色下所有的车一个赛一个的光鲜靓丽。
珀西还是有钱人多。
宁无肆刚叹了半口气,视网膜被突如其来的冷光撕裂。
周身被照得敞亮,身后响起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造型夸张的跑车直直撞来,大有撞成废铁的劲头。宁无肆浑身的肌肉发紧,一时间僵在原地,眼看就要被撞成碎片。
他的世界陷入一片耀目的雪白。
美好的毁灭总是在一瞬间。
……
那是他第一次出门,慈爱的父亲穿着正装在前面开车,温柔的母亲穿着米色裙子坐在副驾驶上,趁着堵车为他解开过紧的袖口:
“穿这么正式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开会。”
“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穿的郑重些,你还说我,是谁提前三个小时起来化的妆。”
于是母亲回过头来,看后座的自己,笑道,“无肆第一次出门紧张吗?我预约了餐厅,结束后我们一家人去吃饭。”
他坐在最右边,双手端放在膝盖上,闻言收回看向窗外的眼,不知道为什么不太想说话,他只说,“好。”
中间坐着是一向优秀温和的兄长宁优,再那边是首次见到的妹妹宁茜,看起来比自己小不了多少,但是家里的幼女总有可以不长大的特权。
她怀里抱着一只小熊,正在和宁优撒娇,面容娇俏明丽。
“它好可爱啊,我不要小裙子和新鞋子,我就想要这个。”
兄长说,“茜茜别闹,今天是你无肆哥哥的生日,这是送给哥哥的,回去再给你买新的。”
“可是小熊明明是我的专属礼物,给哥哥买别的不行吗?”娇俏的姑娘嘟起嘴撒娇。
宁无肆裹成一只熊仔,他的声音像隔着雾,闷闷的,“没关系,我不喜欢小熊。”
他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会喜欢小熊,那是小孩子的玩具。
车里的空气有一丝微妙的变化,母亲很快问他,“那无肆喜欢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
“对,时间还来得及,我们先去商场。”父亲说着就切了自动驾驶的导航。
宁无肆陷入了沉思,他……喜欢什么呢?
眼前晃过三区光植物园的巨大榕树,交织的藤条错综复杂,生长出遮天蔽日的蓬勃生机,低垂的枝蔓像织出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
“结束后,我们去光植物园野餐吧,”他说,“就像以前那样。”
没人回答他。
他听见了巨大的轰鸣,世界碎裂开来。
而他平静地看他们扭曲的面庞,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他该尖叫该悲伤,却再也挤不出过多的眼泪。
他的世界似乎在这之前就碎了。
被扯碎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所有人的躯体被碾碎又揉杂在一起,他觉得这样也好,他和他的家人们永不分开。
哪怕是虚假的。
……
“嘟嘟。”
远处尖锐的喇叭刺得耳朵生疼,疼痛唤回他的意识,宁无肆的手下意识撑住车头,侧身翻过,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跑车一个急刹,准确地停在了不足半掌的地方,车灯闪了两下,自动熄了火。
像是断电般迅速陷入沉寂。
意识不知道断了多久,伴随着喉结滚动,下意识屏住的气几乎是咳出来的。宁无肆躬身靠在身后的车上急促地喘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湿冷的汗水和金属的冰冷温度。濡湿的发尾狼狈地贴在鬓角,细白的指抵在胸口,努力平复心脏的剧烈收缩。
曙光的辅助AI会自动将违章的车开到这里,所有的间距都经过了严密的计算。宁无肆身上没有时下主流定位的电子脑,如果刚才没能及时闪开,现下他大概已经被嵌在了车缝里。
后背漫过一片更冷的寒意,令他喉间收紧不能呼吸。
曙光的辅助AI毫无知觉,那是谁按下了车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