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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醋酸茶浓 南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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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风,夹杂着竹叶特有的湿润清香,李圳宇站在将军府书房外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封暗线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字迹工整,说的不过是皇爷爷看似寻常的日常起居等琐事,可他的目光在“义女”二字上停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皇城那边,依然知晓了,南疆将军府(闽南王)收了义女之事。
陈听荷,本就在帝王的布局之中。
就此,便顺应了之前莫须有的赐婚。
世子李圳宇,想起第一次见陈听荷,还是那个因兵乱而逃命,被右相之子温知屿捡回雁门关军营的小丫头。
彼时,她不过是个在市井间奔逃的平民女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张脸被尘土蒙了大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冬日里淬了霜的星子。
而李圳宇胜仗凯旋,风尘仆仆骑马入营,经过时余光不经意的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觉得她不同寻常。
皇爷爷曾说他命里不该有情,帝王家的情分最是多余,最易成为旁人拿捏的把柄。
这话李圳宇记在心里,也一向做得很好。
他待人温厚有礼,对谁都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可偏偏在陈听荷这里,他破了戒。
当初帮她脱身,念在她在雁门关为军营出力,本该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便可罢手。
他却动用了自己暗中的势力,替她抹去了户籍上的痕迹,又派人一路护送她南下闽南国。
后来她在闽南国安顿下来,他又借着公务之便,隔三差五让暗线打听她的近况。
知道她重新开起了凉茶铺子,知道她交到了三两好友,知道她渐渐在那片土地上扎下了根——每一条消息传来,他都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仿佛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些事,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更不敢让陈听荷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大川朝的世子爷,皇长孙,未来的储君人选之一。
而她是身世复杂的平民女,南疆大将军(闽南王)的义女。
无根无基,连留在这里都需仰仗他人鼻息。若他贸然表露心迹,不是成全一段姻缘,而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立刻抓住这个软肋,将她的身世翻个底朝天,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掰开揉碎了当作攻讦他的武器。
所以他从不说。
发乎情,止乎礼。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像是拿钝刀割肉,日复一日地疼。
可世事总在人意料之外。
陈听荷辗转到了闽南国,莫名竟被南疆大将军——闽南王看中,收作了义女。
消息传回京城时,皇爷爷正在用膳,筷子停在半空中足足三息,才缓缓落下。皇爷爷看了一眼手中的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道赐婚的由头在嘴里嘀咕了一遍。
那道赐婚说来有些荒唐。当初朝中各党派势力,为了拉拢闽南王,提出与闽南王之子联姻。
可闽南王膝下三子,没有一个是顺意的,都各有各的心思盘算。
那桩皇帝的赐婚原本就是个“莫须有”的名头,挂在朝堂上不咸不淡地搁置着。
如今陈听荷成了闽南王的义女,这桩原本虚无缥缈的赐婚,忽然就有了落地的可能。
李圳宇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不是为皇爷爷的算计,不是为朝堂上的权衡,而是为自己那点藏了太久的心事。
借着这个由头,他总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陈听荷纳入自己的未来,不必再偷偷摸摸地打听她的消息,不必再在深夜里反复琢磨她的安危,更不必再担心有朝一日她会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可就在他暗自盘算的时候,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将军府近日热闹得很。
这位南疆的镇南大将军(闽南王),长子沉稳持重,已随父料理军务多年;次子性格爽朗,最善结交朋友,在闽南贵胄子弟中人缘极好。他那些志同道合的公子们,隔三差五便结伴到将军府寻他喝酒论剑、赏花品茶。从前这些人来府中,不过是穿堂过院,在后园或前厅聚上一聚便散了。
可自从陈听荷正式以义女身份住进将军府,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公子们自从听闻了这位“将军府义女”的事,一个个挖空了心思寻由头登门。
今日张公子说要来借一本孤本古籍。
明日许公子说想请将军府帮忙引荐一位能人。
后日王公子更直接,说是家中新得了一幅好画,专程送来给将军府的女眷们赏玩。
理由五花八门,可最终的落脚点,都绕不开那位深居简出的陈姑娘。
李圳宇看似不在乎,细听着身边的护卫,将将军次子院子里的这些消息,像是说话本似得讲个不停。
表面上看,这些公子哥儿们不足为惧。他们不过是些没见过多少风浪的世家子弟,论才学、论城府、论家世背景,没有一个能与他相提并论。
可“不足为惧”四个字是说给自己听的。夜深人静时,那些无端泛上来的酸意,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胸口,不算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他不说。
他甚至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皇爷爷若知道他动了真情,怕是会立刻出手干预,将陈听荷远远地打发到更远的地方去。
身边的心腹若知道,免不了要劝他以大局为重,莫因儿女私情误了前程。
他只能在无人的时候,独自坐在窗前,借着一盏孤灯,看那些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的兵书。
想起之前暗线传回雁门关时的消息,信上写的是陈听荷逃亡闽南国路途中的死里逃生,写的是陈听荷落脚闽南国时的日常琐事。
近况,偶尔也有一两句关于陈听荷的。
今日她与将军夫人学了刺绣,明日她随将军府的家将去城外跑了马。
后日她在府中设了小宴,款待几位来拜访的夫人小姐。
而那些公子哥儿们出现在她身边的场景,总是不经意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像藏在花丛中的刺,看着不起眼,伸手一碰便扎得人缩回去。
李圳宇记得自己第一次生出醋意,是去年雁门关的事。
他端着世子爷的架子,与赵炎以及各个将领,谈军务、论朝政。
忙里偷闲的空隙,去陈听荷开荒的地里,碰上一两面,说几句客客气气的寒暄话。
那是她更瘦一些,皮肤被雁门关的阳光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笑纹,比现在的模样更添了几分鲜活气。
他看着她在府中忙前忙后,替将军夫人分忧,替义兄们操持琐事,整个人像一棵移栽到南方沃土里的树苗,舒展着枝叶,生机勃勃地长着。
他心里说不上是欣慰更多,还是怅惘更多。
傍晚,将军府的后园摆了一桌小宴,那位性格爽朗的将军次子,以及他的三五好友。
李圳宇脑海里是不是游荡出那个场景。
暮色四合,园中挂了几盏纱灯,光晕柔和地洒在石桌上。
陈听荷换了精致的衣裙,水蓝色的布料在晚风里轻轻拂动,腰间系着一条银丝攒花的腰带,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陈听荷前面走着,后面侍女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紧跟着走过来。陈听荷步子轻快,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席间坐着一位世家公子,姓周,父亲是南疆数一数二的望族,他自己也是个生得周正的年轻人,眉目清朗,笑起来有一对酒窝,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
李圳宇注意到,自陈听荷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位周公子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陈听荷走近时,周公子起身让座,动作殷勤却不显谄媚。
自然而然地替她将茶盏一一摆好,嘴里说着“陈姑娘不必亲自动手,这些粗活让下人来便是”。陈听荷笑着摇头,说了句“哪里的话,诸位公子是客,将军府的人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这本是极寻常的客套话,可周公子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对酒窝也显得越发明显。
他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陈姑娘真是难得的爽快人,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闺阁千金,说句话都要咬文嚼字半天。”同伴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起陈听荷来。
有人说她骑术了得,前几日赛马竟赢了将军府的家将;有人说她厨艺出众,上回做的薄荷凉茶是南疆最好喝的,还能增益身体;还有人说她心地仁厚,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的寺庙施粥,附近的百姓没有不夸她的。
每一句夸赞都像一枚石子,投入李圳宇心头那潭本就不太平静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入口却有些发苦。
他微微皱眉,以为是茶叶放多了,便没再喝第二口。
那晚陈听荷在席间坐了小半个时辰,与众人谈笑风生。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却很活泼,偶尔被逗笑了,会用手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周公子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插科打诨,惹得她笑得更多。两人之间并无任何逾矩之举,甚至算不得亲近。
可那种自然而然的融洽,那种不加遮掩的欣赏,落在李圳宇眼中,却像一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陈听荷相处时的情形。
每次见面,他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怕说多了显得轻浮,说少了显得冷淡,笑得太开不合身份,板着脸又怕她多想。
他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这些闽南的公子哥儿们,他们不必想那么多。
他们想说便说,想笑便笑,想看她便光明正大地看,不必担心谁会因此构陷谁,不必顾虑身份悬殊带来的种种掣肘。
那一刻,李圳宇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鹰,看着外面的鸟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心里又酸又涩,却说不出一个字的怨言。
毕竟,是他自己选择飞进这座笼子的。
小聚散后,他独自在客院的花园里踱步。
月光很好,清辉如水,将园中的花木照得纤毫毕现。
他背着手走了几圈,忽然停在一丛晚香玉前,低头看了许久。
“殿下?”身后传来心腹侍卫的声音,“夜深了,该歇息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动。
“您是不是在为那位周公子的事烦心?”侍卫跟了他多年,多少能猜出几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依属下看,那位周公子不过是客气殷勤些,陈姑娘待他与待旁人并无不同。您不必——”
“我没有烦心。”李圳宇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陈姑娘广结善缘,是好事。将军府门庭若市,也正说明闽南王治家有方,深得人心。”
随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圳宇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摘下了一朵晚香玉。花是白色的,花瓣厚实饱满,香气浓郁而不刺鼻。
他将花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将花握紧手心里,手心的温度将整个花温润。
第二日一早,陈听荷站在将军夫人身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她朝他福了福身,说了句“世子爷贵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李圳宇点点头,说了句“姑娘妆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想多看一眼,又怕被旁人看出端倪,最终还是移开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朵晚香玉,想起自己将它握紧手心,心里翻涌的那个念头——
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在皇爷爷面前站稳了脚跟,等他有足够的底气护她周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不是以世子爷的身份对平民女子的施舍,不是以皇长孙的名义对闽南王义女的拉拢,而是一个叫李圳宇的男人,对一个叫陈听荷的女人,堂堂正正地说一句——
我心悦你。
只可惜,尘埃总也落不定。
估计,皇爷爷已经把那莫须有赐婚,重新拿出来提上议程。
皇爷爷的谋划里,一切皆可为棋子。
等陈听荷这个“义女”的身份被各方接受,才好顺水推舟。
李圳宇猜到了皇爷爷的些许筹划。
可从皇爷爷口中说出来,便附着了强权的服从。
更怕皇爷爷怪他多情。怕皇爷爷以此相要挟。
毕竟动了情的自己是源头。
尤其是当将军府内庭院,不断传来消息,说哪日又有哪家公子登门拜访,哪日又有人给陈姑娘送了礼物,哪日将军府设宴款待了谁家的青年才俊。
这些闲散碎言,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每次都在他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积少成多,渐渐让他觉得有些闷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是世子,是皇长孙,是将来要扛起半个朝堂的人。他应该胸怀天下,应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么能在几个南疆世家的公子哥儿身上动气?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讲道理。你明知道不该在意,偏偏就是在意。
你明知道不能吃醋,偏偏就是酸得不行。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心口点燃了一簇小火苗,不大,却怎么都扑不灭。
你越是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它就烧得越旺。
到最后,你只能任由它烧着,一边被灼得发疼,一边还要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
李圳宇开始频繁地招呼暗线。
想要让公事把自己那份浮躁的心填满。
陈听荷偶尔会来世子李圳宇的房里敬茶,或是送些精致的点心。
每次,他都要极力压制自己想要爆发的情绪。
有时,碰巧世子李圳宇在忙。她便留下一张小纸条,写着敬畏客套的话语,笔迹娟秀端正,入她相貌那般。
他无时无刻,很克制,很含蓄,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可即便如此,身边亲近的护卫随侍还是看出了端倪。
伺候他笔墨的随侍,偶尔会发觉他愣神的片刻间,嘴角微微上扬。
忍不住多嘴说了句“世子爷今日心情很好”,被他淡淡地瞥了一眼。
吓得赶紧低头研墨,再不敢吭声。
随他南下的文书吴言先生,更是直接,在世子身旁低声道,“还请殿下再忍耐些,陈姑娘定是有些主意的,不是那些公子哥三两话语能动得了心思的。”
李圳宇看完暗线来的线报,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被墨汁浸透,化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知道吴先生看出了他的心思。
皇爷爷的算计到底是什么?
总不能是想抱玄孙吧。
朝堂上的局势还没稳,闽南国那边的情况,也还没到可以放心的地步。
他若在这个时候表露心迹,不仅帮不到陈听荷,反而会把她推到一个更危险的位置上。
那些眼红他的人,会千方百计地诋毁她、构陷她,甚至利用她来对付他。
他不能冒这个险。
可他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藏了。
不是为了赌一口气,不是为了跟谁较劲,而是——
他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甚至觉得,如果不让她知道,这辈子都会是遗憾的。
借着莫须有的赐婚,借着闽南王收她为义女的契机,借着那些公子哥儿们前赴后继地出现在她身边带来的那一点点酸意和紧迫感,他想对她说一句——
发乎情,止乎礼,这句话他已经践行了太久。
可他也想让她知道,那个在她眼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世子爷,其实早就动了心。
从雁门关的军营里的那份心思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