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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雨欲来     ...

  •   晚风携着闽南特有的潮润水汽,穿窗而过,拂动案上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橘色光晕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之上,明暗交错,各藏心思。

      江林宴立在窗前,月白长衫被晚风轻轻撩起下摆,脊背挺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倔强。他目光牢牢锁着街对面那间凉茶铺子,暮色四合,檐下一盏昏黄油灯静静亮着,竹帘半垂,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瘦身影正低头收拾碗筷------陈听荷。

      那抹身影安稳平淡,烟火缠身,是他在闽南岁月里,难得窥见的干净暖意。

      李圳宇端坐椅中,周身贵气敛于沉静之下。他望着堂兄孤峭的背影,心底清楚,二十余年深宫遗弃之痛,早已刻入江林宴骨血,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消解。皇家欠下的债,隔了千里山河,隔了一世浮沉,终究要由后辈来直面。

      “堂兄守着方寸,便以为可独善其身?”李圳宇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走向窗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向那间凉茶铺,“当年四皇叔隐世之事,早已被京中暗流盯上。闽南看似偏远安宁,实则早被各方眼线渗透。你护得住海云间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江林宴指尖微蜷,眸色冷沉:“我闽南地界,山高路远,远离你们王权纷争。只要我一日在此,便无人能强行带走她。”

      “强行?”李圳宇低眸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堂兄可知她身世根源?她眉眼之间,不止与你母妃海书云有七分相似,更是牵扯着当年一桩秘辛旧案。当年四皇叔与海书云相守,并非全然情爱纠葛,背后藏着前朝遗留的隐秘势力,如今那股势力悄然复苏,四处搜寻遗落之人,她,便是他们首要目标。”

      这话一出,江林宴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他只知陈听荷眉眼熟稔,心生护念,却从未深究她的来历,只当是闽南本地寻常孤女,靠一间凉茶铺勉强度日。此刻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沉,无数细碎的疑点骤然串联。

      难怪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难怪她性子清冷疏离,难怪眼底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怅然,原来一切皆有缘由。

      “你从何处得知这些?”江林宴侧首,目光锐利如刃,紧紧盯着李圳宇。

      “东宫藏书阁,封存数十年的密卷手扎,皆是黄爷爷亲笔批注。”李圳宇语气平淡,字字沉重,“我离京南下,一是寻回她,护她,二是阻断暗处势力的阴谋,避免战火再起,牵连无辜。她无辜,你与皇叔,亦是当年的受害者。我从无意逼迫,只求携手安稳。”

      “是我说的不够明白?你母妃与阿禾生母是表亲,阿禾的生母是前朝流亡公主。二十余年前右相温**软禁她生母并生下她,其中缘由又如何?”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夜色沉沉,街巷行人渐稀,南国小城褪去白日喧嚣,只剩流水潺潺与风声簌簌。血脉同源的两人,一个生于深宫,身负家国重担;一个长于乡野,背负半生怨怼,命运交织在此刻的闽南小城,进退皆是两难。

      街对面,陈听荷收拾完铺中杂物,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肩头。白日里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熬煮凉茶、打理铺面,一日辛劳,早已疲惫。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斜上方海云间二楼的雅间。

      那扇窗敞开半寸,灯火摇曳,隐约立着两道修长身影。

      近来日久,她早已习惯江林宴不动声色的关照。温热点心,清冽好茶,细雨时的油纸伞,日暮时的默默相望,温柔克制,从不逾矩。她不排斥这份亲近,大抵是那双眼眸里,藏着一种莫名的羁绊,温和又沧桑,让人莫名心安。

      可今日,那间雅间里除了江林宴,多了一道即陌生又熟悉的贵气身影。

      那人风尘气息未散,却难掩皇家风骨,周身清冷疏离,与闽南的温润烟火格格不入。陈听荷心头莫名一紧,指尖微微收紧,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

      她隐约察觉,平静安稳的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收好铺面门窗,吹灭檐下油灯,陈听荷转身走入狭小的内院。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她自幼心思敏感细腻,这些时日城中莫名多了不少陌生面孔,行踪诡秘,眼神游离,皆不似寻常行商旅人。

      原来不止海云间不简单,这座安稳的闽南小镇,早已暗流涌动。

      雅间之内,烛火忽的一颤。

      江林宴沉默良久,心底层层防线,在李圳宇坦诚的言辞下,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他恨皇城的薄情,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所言,句句属实。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宿命,从降生那日起,便无从逃脱。

      “我可以不阻拦你查探旧事,也可暂且放下过往隔阂。”江林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妥协与隐忍,“但我有三条件。”

      李圳宇眸光微动:“请讲。”

      “其一,不可透露阿禾真实身世,不许将她卷入朝堂权谋;

      其二,不得强行带她离开闽南,一切遵从她本心意愿;

      其三,京中势力不得踏足海云间,不得惊扰我母亲安身之地。”

      三条规矩,字字恳切,皆是守护。

      李圳宇颔首,神色郑重:“可。以吾之名立誓,此生必护其安稳,绝不强人所难,亦不会惊扰四皇叔家眷安宁。”

      暗夜之中,誓言轻落,化解了初见时的剑拔弩张。

      只是二人皆心知,暂时的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尘封二十余年的皇家旧怨、暗处蛰伏的神秘势力、陈听荷扑朔迷离的身世,层层迷雾笼罩在闽南上空。

      楼下客栈长廊,脚步声轻缓细碎,几道黑影隐于廊柱阴影之下,眸光阴鸷,死死盯着二楼雅间的灯火。

      千里追来的暗探,蛰伏已久的敌手,早已将这座临海客栈,围得密不透风。

      一场关于旧情、血脉、权谋的棋局,已在无声之中,落定了子。

      烛火摇曳,暖意浅浅笼住整间雅室。

      江林宴与李圳宇一前一后立在窗前,方才立下的三条约定,如同一道无形盟约,暂时抚平了血脉相隔二十余年的芥蒂。

      江林宴收回远眺的目光,面色稍稍缓和,只是眉宇间那抹经年不散的冷意依旧浓重。

      “我母多年居于闽南僻静村落,不问世事,只求安度余生,经不起半分惊扰。”他语声压得极低,“当年我父黯然远去,耗尽半生心力护我母子平安,我守着海云间,便是守住这一方与世无争的安稳。”

      李圳宇微微颔首,神色沉敛:“我明白。此番南下,只为揪出借旧案作乱的祸根,绝非为寻亲追责而来。四皇叔的苦衷,皇家亏欠,我心中自有分寸。”

      二人言语渐缓,紧绷的气氛悄然松缓,可窗外潜藏的寒意,却分毫未减。

      夜色渐深,街巷行人绝迹,唯有晚风卷着海边潮气,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悄然漫过海云间的木楼回廊。

      廊下梁柱交错,阴影重重,几道黑衣人影屏息蛰伏,身形压低,呼吸极轻,藏在暗处一动不动。他们衣料粗硬,掌心覆着薄茧,眼底泛着冷戾,分明是常年游走在刀尖之上的死士暗探。

      自李圳宇踏入闽南国境那日起,这群人便一路尾随,暗中窥探,步步紧逼。

      他们既盯紧当朝世子的行踪,亦留意江林宴这位前朝遗脉,更不曾放过街角那身世成谜的陈听荷。于幕后之人而言,这三人,皆是可以撬动朝堂格局的关键棋子。

      二楼雅间内,李圳宇自幼长于深宫,自幼习过防身武学,又常年周旋于明暗纷争之间,五感远超常人。

      鼻尖忽而捕捉到一缕极淡的煞气,混杂在海风与草木气息里,转瞬即逝,却足以令他心头警铃大作。

      他眸色骤然一沉,抬手悄然按住腰间暗藏的短匕,声线压至微不可闻:“楼外有人,绝非善类。”

      江林宴久居市井,看似温润斯文,实则自幼便被母亲暗中教导防身之术,又常年坐镇客栈,阅人无数,心思敏锐至极。经他一点,立刻便察觉到周遭氛围的诡异凝滞。

      整座海云间静得过分,寻常夜里伙计巡夜、客人闲谈的声响尽数消失,死寂之下,藏着蓄势待发的杀机。

      “是冲你来,还是冲听荷?”江林宴袖中五指缓缓收紧,周身温润气质瞬间褪去,透出几分凌厉。

      “二者皆有。”李圳宇薄唇轻启,“我离雁门关时,断了旁人的算计;听荷身负隐秘身世,是他们势必要夺取的筹码。你夹在中间,自然也难逃牵连。”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后院木门被人轻轻拨开,动静极轻,刻意掩藏,却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彼时,陈听荷刚收拾完内院,正准备熄灯歇息。

      她的铺子与海云间相对,一道之隔,本应是安宁之地。夜色幽深,她正欲关上窗扉,忽然瞥见墙角树影之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动作诡秘,直奔她的小院而来。

      心头骤然一寒,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陈听荷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攥紧窗边的木栏,清冷眉目间染上一层惊惧。

      她素来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结怨,闽南小城民风温和,向来太平,从未遇过这般诡异凶险的场面。

      那道黑影脚步极快,避开月光,借着草木阴影遮掩,已然翻过低矮院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来人目标明确,直指屋内。

      千钧一发之际,二楼雅间窗棂猛地被推开。

      江林宴身形一纵,借着楼外横梁借力,身姿轻盈如雀,转瞬便落至陈听荷家后院墙头。月白长衫在暗夜里格外醒目,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冷冽如霜,声线沉厉:“何方之人,胆敢在此造次?”

      黑影骤然受惊,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目露凶光。

      紧随其后,李圳宇缓步踏出,立于廊下,一身玄色锦衫立于夜色之中,世家世子的凛然贵气扑面而来,周身气场冷压四方。

      “蛰伏尾随一路,藏头露尾,不敢见人,倒是好胆量。”

      暗处不止一人。

      随着第一道黑影暴露,四周墙角、巷口、廊下阴影里,接连走出数名黑衣死士,个个面无表情,手握短刃,寒芒在月色下一闪而过,将小院与海云间后侧团团围住。

      人数足足有七八人之多,显然是早有预谋,层层合围,不打算留半分退路。

      江林宴纵身跃入院中,稳稳落在陈听荷屋舍门前,将那道单薄身影牢牢护在身后。

      他侧过身,低声对屋内说道:“别出来,锁紧门窗,无论外面发生何事,切勿应声。”

      陈听荷隔着半开的窗,望着他挺拔孤直的背影,心口猛地一震。

      往日里那个只会温声送茶、浅笑相待的客栈东家,此刻满身锋芒,为她挡下漫天杀机。那些若有若无的熟稔与亲近,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

      她抿紧唇,默默点了点头,抬手死死关紧木窗,一颗心悬至顶点。

      院外,杀气弥漫。

      领头的黑衣人抬眼,目光阴鸷扫过二人,声音沙哑晦涩:“殿下,江公子,我等奉命行事,只求交出陈姑娘,便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

      江林宴冷笑一声,袖摆微扬:“痴心妄想。”

      李圳宇面色冷淡,缓步上前,与世隔绝多年的堂兄并肩而立,血脉相连的二人,此刻立场一致,共御外敌。

      “幕后之人躲在暗处,唆使尔等铤而走险,可知后果,会引火烧身?”

      “我等只知军令,不知后果。”黑衣人眼神一狠,抬手厉喝,“动手!”

      利刃出鞘的脆响接连响起,寒刃划破夜色,一众死士蜂拥而上。

      一边是久居南疆之外、隐忍藏锋的皇室遗脉,一边是历经朝堂风雨、身手卓绝的皇城嫡孙。

      海云间的温柔夜色被彻底撕碎,刀光剑影,顷刻交织。

      而紧闭的小屋内,陈听荷倚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院外兵刃相撞的脆响、风声与喝斥声交织缠绕,终于清晰明白,她安稳平淡的闽南岁月,从今往后,彻底结束了。

      旧案、血脉、权谋、杀机,早已将她牢牢困入这盘大局之中,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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