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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是你!   人生在 ...

  •   人生在世,本就起落无常。前路多有坎坷波折,人海浮沉,人来人往,缘分聚散皆是定数。纵使世事难遂人愿,日子依旧要缓缓向前,安稳度日。

      自陈大骤然离世后,陈听荷家的陈记凉茶铺闭门歇业了整整七日。七日哀思沉淀,尘埃落定,那扇古朴的木门再度缓缓敞开。袅袅药香混着草木清苦的气息漫出街巷,煮茶熬汤的营生,一如往昔,重新拾起。周遭乡里邻里皆是淳朴和善之人,念着陈家变故,平日里多有照拂,从不多言闲话,只以温和相待,予她几分无声的暖意。

      陈听荷一家背井离乡,迁居闽南国已有一段时日。此地气候潮湿温热,风露温润,反倒慢慢滋养了她的气色,褪去了往日奔波的憔悴,肌肤愈发白皙细腻。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秀,自带温婉气韵,如今肤若凝脂,眉眼愈发清丽动人,容貌身段愈发出众,立于市井烟火间,反倒添了几分不染尘俗的雅致。

      陈记凉茶铺坐落于镇子最是热闹的中心要道,整条主街商贾云集,烟火鼎盛。沿街酒肆茶坊鳞次栉比,布庄绣铺、首饰脂粉店错落相连,车马往来,人声喧嚷,日日皆是一派繁华热闹的市井景象。

      凉茶铺斜对面,立着全镇格调最为雅致精巧的酒肆客栈,名曰海云间。铺子的东家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眉目俊朗,性情温和温润,待人谦和有礼。他时常闲来踱步而来,提着店内精致的细点点心,前来凉茶铺换一盏清润凉茶小坐。这般频繁亲近的心意,街巷里明眼人皆看得通透,人人都知晓,这位温雅东家,是真心心悦陈听荷,悄悄对她存了爱慕追求之意。

      可陈听荷心底始终清明克制。历经生死劫难,辗转千里逃亡,如今能在这偏远小镇安稳落脚,得以片刻安宁,已是侥幸所得,何其不易,她早已不敢奢求儿女情长的温柔缱绻,更不敢贪恋俗世温情。

      更何况,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与平静,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远在北边那位高高在上、孤傲绝尘的世子爷,暗中筹谋安排,才为她遮去身后风雨,隔绝了过往的追查与祸事。

      她心底清楚,自己与世子之间,云泥有别,身份悬殊,命运鸿沟横亘其间,本就不该有半分牵扯。纵然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不受控制悄然蔓延,不知不觉间,对那位清冷孤傲的世子,滋生出难以言说的倾慕与心动,她也只能死死压抑,刻意疏离。

      遥遥相望,敬而远之,便是她唯一能守住分寸、保全自身,也不辜负这份暗中庇佑的选择。

      闽南国白日里格外漫长而溽热。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街巷间已经浮动着潮湿的水汽,青石板路上泛着夜露浸润后的暗色光泽。陈听荷照例在天色微明时起身,推开临街的雕花木窗,让那股闷热的晨风裹着远处海港特有的咸腥气息涌进来。

      灶上的药罐已经咕嘟咕嘟煮沸多时了。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用粗布衬着手,将滚烫的药汁从罐中滤出,浓褐色的汤汁落入青瓷碗中,溅起细碎的沫子。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混着甘草、菊花、夏枯草和金银花的清冽气息,顺着门槛漫上街道。

      她做事利落,动作熟练,却总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滤好今日的第一批凉茶后,她又转身去后院的瓦缸前查看昨夜浸泡的药材。青石铺就的小院里,几株她亲手种下的薄荷长势喜人,叶片肥厚,绿意盎然,指尖掐过便留下一股沁凉的香气。

      苏锦绣从里屋走出来,掺杂着丝丝白发的乌发梳得一丝不苟,漫步在门槛边的竹椅上坐定。往街面上望了望,又转头看向凉茶铺里忙碌的陈听荷,浑浊模糊的眼里藏着几分心疼。

      “听荷,今日少做些罢,天热得紧,莫要累坏了身子。”

      陈听荷应了一声,手上却没停。她将晾凉的那碗凉茶端到阿娘手边,又转身去搬动门板,将铺面完全敞开。晨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她微微眯了眯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映着光,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庞愈发剔透如玉。

      隔壁肉铺的王屠户已经支起了摊子,砍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他媳妇抱着个两岁的娃娃站在门口,见陈听荷开门,笑着招呼:“陈姑娘,今日是何配方的凉茶?我家这娃儿这两日上火厉害,嘴边都起了燎泡。”

      “有,菊花金银花露,清甜不苦的,小娃娃也喝得。”陈听荷从柜上取出一只白瓷壶,倒了浅浅一盏,递过去,“拿去给娃娃喝,这几日少吃油腻的,多喂些清粥便是。”

      王屠户的媳妇连连道谢,要掏钱,陈听荷摆摆手:“不值什么,邻里邻居的,拿去便是。”

      这样的场景,每日都要上演几回。镇子虽不大,但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有赶路渴了的,有水土不服的,有暑热难耐的,都要到陈记凉茶铺来歇一歇脚,灌一碗温热的凉茶下去,才觉得浑身通泰。

      陈听荷的凉茶方子是陈大在世时留下的,又经她这几月反复熬煮调整,火候、药材配比、熬煮时间,她都拿捏得极准。同样的方子,旁人煮出来是苦的涩的,她煮出来的却有股回甘,入口清凉,入喉温润,喝完唇齿间还残留着淡而悠长的药草香。

      镇上的人都说,陈姑娘手巧心细,做什么都比旁人精致三分。

      这话不假。就连凉茶铺里那些不起眼的细节——装茶的杯子她总要洗得透亮,擦得没有一丝水渍;柜台上的药材罐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是她亲手写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后院晾晒的药匾擦得一尘不染,各色药材按种类分门别类,错落有致。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平淡如水,却也安稳如山。

      巳时刚过,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脚的骡马、摇着折扇的文人、三五成群的妇人,将这条主街填得满满当当。有小儿追逐打闹,从凉茶铺门口跑过,带起一阵风。陈听荷正低头擦拭柜台,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姑娘,今日可有什么好茶?”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海云间的东家江林宴站在铺外,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条青色的绦带,手里果然又提着一只食盒。他生得眉目舒朗,下颌线条温润,笑起来嘴角微扬,像是在深秋的山涧里看见了一缕暖阳,不灼人,却沁人心脾。

      陈听荷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江公子来了。今日有夏枯草茶和罗汉果五花茶,江公子想喝哪一种?”

      江林宴跨过门槛,将食盒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四只精巧的荷花酥,粉白相间,层层酥皮薄如蝉翼,花心处点缀着一点金黄色的桂花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厨房新试做的,我尝了一个,觉得还不错,送来给荷娘子品鉴品鉴。”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陈听荷面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那排药罐上,语气自然,“给我来盏罗汉果的吧,这几日饮酒多了,嗓子有些燥。”

      陈听荷应声转身,从陶罐中舀出温热的凉茶,倾入一只白瓷盏中,动作行云流水。江林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那道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青色的布裙朴素无华,却掩不住她骨子里那份清雅的气韵。

      他见过许多好看的女子——海云间往来南北客商,不乏名门闺秀、官宦女眷,其中容貌出众者不在少数。可陈听荷不一样。她的好看不在于五官多么明艳精致,而在于那种沉静从容的气质,像一株生在僻静处的白兰,不争不抢,不蔓不枝,幽幽地开着,香气却让人无法忽视。

      “江公子,请。”陈听荷将茶盏递过来,指尖与他隔着寸许的距离,分寸把握得极好。

      江林宴接过,轻啜了一口。罗汉果的清甜混着五花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地滑入喉咙,确实润得很。他靠在柜台边,慢悠悠地喝着,目光透过敞开的铺门望向街对面的海云间,像是在看自家的生意,又像只是随意地站着发呆。

      “陈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昨日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在店里住了一宿,今早天不亮就走了。我听他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陈听荷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又恢复了从容。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北边的客商原也不少,江公子怎么留意起来了?”

      江林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意味难明。

      “那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不像寻常商贾,腰间挂的令牌我隐约认得,是北边军中传讯所用。”他顿了顿,将茶盏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陈姑娘,我多嘴问一句,你从前……可认识什么北边军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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