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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半世亲缘半世恩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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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之南,瘴气弥漫的闽南边境,有一处被棕榈与榕树层层掩蔽的镇子。陈大一家便藏身于此。之前连日奔波,陈大的伤刚刚恢复过来,肩胛处那道箭伤在湿热空气里经常会有酸痛,陈听荷阿娘苏锦绣分担活计,还要哄着年幼的陈听竹。
天色将明未明时,一阵异样的鸟鸣刺破了镇子的寂静。
陈大倏然睁眼。他一骨碌从草席上翻身坐起,粗糙的手掌摸到枕下那把生锈的柴刀,却又缓缓松开。他听得出那种鸟鸣——不是真鸟,是口哨,是京城暗营里训练出来的杀手动唇齿间挤出的信号。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苏锦绣搂着陈听竹睡得正沉,陈听荷蜷在角落里,眉头微蹙,梦中仍带着戒备。昏黄的油灯将熄未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张与右相温衍如出一辙的眉眼。这么多年了,陈大想,当年从那夜里抱起那个襁褓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右相温**,当朝权臣,万人之上。他处处针对世子李圳宇,朝堂上明枪暗箭,私底下构陷罗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谁又知道,这位铁腕右相的软肋,竟是那个从未养在身边的女儿。
多年前,温**的正妻难产,拼死生下一女。彼时温**正值政敌围攻、满门将倾的危局,为保这血脉不被牵连,他连夜命心腹将女婴送出府邸,并与其产子不久的陈大家调包抚养。托付的便是当时镇北大将陈大。而送入温府的,则是陈大的嫡长子,就是右相温**换回来的男婴,成了温**心中永远的刺。温**后来得到后宫的皇子庇护,步步高升,权势日隆,却再也无法将亲生女儿认回——毕竟调亲眷是天大的事,更遑论当年那个男婴经不起推敲。
他只能远远地盼着陈听荷能平安长大。消失多年的女儿,此时知道了下落。后来知晓她被陈大带着走街串巷卖草药,出落得亭亭玉立。便甚是欣慰。
右相得知陈大行踪暴露,之后闭会错综复杂。让陈大消失,让调包的事实成为秘密埋葬,虽残忍,但最为彻底。
温衍慌了。
想起之前还未知晓陈听荷是自己亲身女儿,计谋对世子李圳宇落水下石时,牵连着陈听荷受了不少苦头。
谁曾想十余年后第一次见女儿,竟是被自己算计着下了牢狱。还对着陈听荷说着那么毒辣的话。
右相温**每每想起心痛难忍。
据线人传话,世子李圳宇对陈听荷生出别样的心思。
可一直与世子李圳宇针锋相对的右相温**并未放松警惕,一如既往的针对着世子李圳宇,且手段残忍不用其极。
他慌的即是自己的官位权势,也是陈听荷的命。那些政敌不会在乎一个弱女子的死活,他们会把她当作棋子,当作把柄,当作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而他温**布局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护不住自己的骨肉。
于是他对李圳宇步步紧逼,不过是想转移朝堂视线。而暗地里,他下达了一道冷血至极的命令:追杀陈大,抹去所有调包的痕迹。
只有陈大死了,那段往事才能彻底沉入深渊。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此刻,闽南边境的晨雾里,几道黑影翻过院墙,无声落地。为首之人面罩黑纱,腰间悬着窄刃短刀,刀鞘上刻着右相府暗营的标记——一朵凋零的花瓣。
陈大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脚上趿着草鞋,头发也没梳齐整,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没有喊叫,没有惊动妻女,只是静静看着那五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将军。”为首之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右相大人让我带句话:你护了她十余年,这份恩情,他来世再还。”
陈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我不要他来世还。”陈大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只要他答应我一件事。”
黑衣人微微眯眼。
“护听荷周全。”陈大一字一顿,“让她活下去。让她好好的。”
院中寂静了片刻,雾气在他们脚边翻滚。一只早起的蜥蜴从墙头爬过,尾巴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主子让我转告你,她的命比他自己重要。”黑衣人说完这句话,手已按上刀柄,“信写好了?”
陈大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两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一封给苏锦绣,一封给陈听荷。纸面上墨迹已干,折痕处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可见他写了不止一遍,改了不止一遍。
“我写完最后一封信,你们再动手。”陈大的声音稳得出奇,“别惊了她们。”
黑衣人默许了。陈大便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截秃笔和半张草纸,就着天边第一缕鱼肚白的光,缓缓落笔。
这一次,是留给小女儿陈听竹的。
他写得极慢,每写一笔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写到一半时,笔尖在“爹”字上顿住了,泪水砸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最后只能将那团墨渍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小小的“爹”字。
黑衣人背过身去,竟不忍再看。
东方渐白,陈大写完了。他将三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墩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朝黑衣人点了点头。
“来吧。”
没有反抗,没有求饶。他不是不怕死,是怕自己多活一刻,身后的妻女就要多担一分的风险。在温**的权势面前,他一个平民如蝼蚁般渺小。可他这条命若能换得听荷平安一世,那便是蝼蚁最大的体面。
刀刃划过咽喉的那一刻,陈大的眼前浮现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良田美宅,而是陈听荷七岁那年,跟在他身后上山采药,忽然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踮着脚尖插在他耳边,咯咯笑着说“爹爹真好看”。
那朵花是明黄色的,花瓣上有露水,贴在他耳边凉丝丝的。
听荷,爹走了。
你要好好的。
黑衣人处理了痕迹,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去。雾气散去,朝阳升起,镇子里渐渐有了人声。苏锦绣最先发现丈夫不在身边,一边唤着“阿大”一边推开院门。然后她看见石墩上的信,看见地上暗沉发黑的那片潮渍,看见草丛深处被草草遮掩的一角青布衫。
她甚至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伏下去,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节发白。
陈听荷是被妹妹陈听竹摇醒的。年幼岁的孩子不懂事,只说“阿娘在院子里跪着,叫不醒”。陈听荷心中一沉,赤着脚冲出院门,晨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暗色的血泊。
然后她看见了石墩上那三封信。
然后她看见了养母无声抽搐的肩膀,和妹妹茫然站在一旁,手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歪着头问:“阿姐,阿爹呢?”
陈听荷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风也不吹了,鸟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封写给她的信。信封上写着“听荷亲启”三个字,是陈大的笔迹,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是读书人写的——为了给她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想了很久。
她没有当场拆开。
她把信贴在自己胸口,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揉进心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锦绣身边,慢慢跪下去,将养母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
“阿娘。”她的声音发着抖,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颤抖蔓延成哭泣,“阿娘,你看着我。”
苏锦绣抬起头,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听荷用拇指一点一点擦去苏锦绣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三圈,硬是没掉下来。
“阿爹走的,我把他找回来。”陈听荷说,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笃定,“阿娘,你信我。你还有我,还有听竹。我不会让这个家散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听竹。稚嫩的小姑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陈听荷伸手将妹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听竹不哭。”陈听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却始终没有破开,“阿姐在呢。阿姐在,什么都不怕。”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这座小小的院落。远处有村民探头探脑地张望,又悄悄缩了回去。陈听荷跪在血泊与泪水之间,一手扶着养母,一手抱着妹妹,脊背笔直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不知道那张写着“爹爹真好看”的明黄色野花,从今往后只能在梦里见了。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父温**,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相府里,对着陈大的名字枯坐了一整夜,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始终没有送到唇边。她不知道温**在签下追杀令的那一刻,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那是他迟了那么多年、再也没资格落下去的称呼。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要靠她撑起来了。
那封未拆的信在她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她隐约觉得,信里写的,大概也是一样的意思——
听荷,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