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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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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广才被抓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县城。
云逸尘是在张老头的馄饨摊上听到的。张老头一边下馄饨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听说了吗?那个从京城来的大官,昨晚被王爷的人拿下了。五花大绑,从望江楼押出来的,嘴都堵上了。”吃馄饨的老头们纷纷点头,有人说活该,有人说不关咱老百姓的事,有人说王爷这回是真动怒了。
云逸尘没搭话。他把馄饨吃完了,付了钱,往回走。
走到巷口,刘婶站在门口,看见他,招了招手。云逸尘走过去。刘婶把他拉到门洞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云先生,昨晚你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人。”
云逸尘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裳的,高个子,脸上有道疤。”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马奎。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在你家门口转悠了半天,后来走了。”刘婶说,“走之前往门缝里塞了个东西。我看见了,没敢动。你去看看。”
云逸尘快步走到家门口,蹲下来,往门缝里看。地上果然塞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包,很小,油纸包的,跟拳头差不多大。他把布包捡起来,打开。里头是一把钥匙,铁的,很旧,上头有锈。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城南,土地庙。”
云逸尘把钥匙攥在手里。铁很凉,硌得手心生疼。
他推开大门进了院子。月璃在晾衣服,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放下盆走过来。“什么东西?”
“马奎塞的。”云逸尘把纸条递给她。月璃看完,脸色变了。“他去土地庙干啥?”
“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陪你去。”
云逸尘摇头。“我一个人去。你在家等着,天黑之前我不回来,你就去找我。”
月璃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带上符纸。”
云逸尘拍了拍胸口。“带着呢。”
城南土地庙在一条窄巷子尽头,破得不成样子。门歪着,窗户碎了,屋顶上长满了草。云逸尘到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巷子里已经暗了,两边是高墙,遮住了太阳。
他推开歪歪扭扭的门,走进去。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面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神像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那道疤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马奎。
“你来了。”马奎的声音很哑。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马奎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神案上。是一封信,封着口,上头没写字。
“这是我从钱广才的包袱里偷出来的。你看看。”
云逸尘拿起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他的眼睛扫过第一行,手就开始抖。
“云逸尘此人,不可留。事成之后,杀之。以绝后患。钱广才。”
底下还有一行字,字迹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已阅。按计行事。”底下盖着一个印章,方方正正的,上头刻着四个字——“镇南王府”。
云逸尘看着那封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镇南王要杀他。钱广才要杀他,镇南王也要杀他。两个人都在算计他,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你为什么要帮我?”云逸尘看着马奎。
马奎低下头。“铁统领救过我的命。他临死前跟我说,要是你有难,让我帮一把。”
云逸尘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他人呢?”
“走了。这回真走了。”马奎说,“他说,这辈子欠你的,还完了。下辈子不欠了。”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替我谢谢他。”
马奎没说话。他转过身,从神像后面的破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云逸尘站在土地庙里,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灯油快烧干了,冒出一股黑烟。他吹灭了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着墙往前走,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镇南王要杀他,为什么?他不是帮了镇南王吗?在望江楼上,他没有帮钱广才,没有出卖镇南王。镇南王为什么还要杀他?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月光底下,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挎着刀。赵勇。
“云先生,王爷请您去一趟。”
云逸尘的手按在怀里的符纸上。“去哪儿?”
“王府。王爷说,有要事相商。”
云逸尘看着他,看了很久。“行。走。”
赵勇在前面带路,云逸尘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走到王府门口,赵勇停下来。“王爷在后花园等您。”
云逸尘进了王府。穿过长廊,穿过院子,走到后花园。桂花树还是那些桂花树,香得人头晕。亭子里亮着灯,镇南王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云先生,来了?坐。”
云逸尘走进亭子,坐下来。镇南王给他倒了杯酒。“云先生,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镇南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云逸尘低头一看,正是马奎偷出来的那封。镇南王要杀他的那封。
“这封信,你见过吗?”
云逸尘没说话。镇南王笑了。“云先生,别紧张。这封信,是假的。”
云逸尘愣住了。“假的?”
“假的。”镇南王把信拿起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钱广才让人伪造的。他想挑拨你和我的关系。让你以为我要杀你,你一害怕,就跑。你一跑,他就有借口对付你。”
云逸尘看着地上的碎片。“那底下的印章——”
“也是假的。”镇南王说,“我的印章,不是那个样子。你仔细看看,那个‘镇’字,少了一横。”
云逸尘回想了一下,那个印章上的“镇”字,确实少了一横。他当时太紧张了,没看出来。
“钱广才被抓了,他手下的人还在。”镇南王给他倒了杯酒,“这些人不甘心,想救他出去。救不出去,就杀他灭口。杀了他,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云逸尘端起酒杯,没喝。“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想请你帮个忙。”镇南王看着他,“帮我查出钱广才手下那些人,藏在哪儿。”
云逸尘放下酒杯。“我就是个老百姓。查案子的事,你找衙门的人。”
“衙门的人,我信不过。”镇南王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钱广才来南边,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三十个人,都是高手。这三十个人,现在藏在县城里,等着救他,或者杀他。衙门的人,查不到他们。”
云逸尘看着他的背影。“那你怎么知道我查得到?”
镇南王转过身,看着他。“你有符咒。你的符咒能隐身,能遁地,能让人定住。这些人再厉害,也防不住你。”
云逸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是清的,能看见杯底的花纹。他想起那封假信,想起马奎说的话,想起铁无情临死前让人帮他一把。
“行。”他说,“我帮你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查完了,让我走。让我回我的院子,过我的日子。别再找我。”
镇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行。查完了,你走。我绝不拦你。”
云逸尘站起来,把酒杯放下。“三天。”
“三天?”
“三天之内,我给你消息。”
他走出亭子,穿过花园,穿过长廊,走出王府大门。赵勇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云先生慢走。”
云逸尘没理他,大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刘婶家的灯还亮着。她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明儿个还得下蛋呢。”看见云逸尘,她喊了一声:“云先生!回来了?锅里还留着饭呢!”
云逸尘摇摇头。“吃过了。”
他推开黑漆大门,进了院子。月璃坐在枣树下,等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咋样?”
云逸尘把那封假信的事说了。月璃听完,脸白了。“镇南王让你帮他查钱广才的人?”
“嗯。”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沈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刀。“你疯了?那是刀尖上舔血的事。钱广才的人都是高手,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云逸尘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出不了事。我有符咒。”
“符咒不是万能的。”沈青山把刀放在石桌上,“万一碰上懂行的人呢?万一符咒不管用了呢?”
云逸尘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遁地符,放在石桌上。“有这个,跑得快。跑不掉还有隐身符。隐身符不管用,还有困敌符。困敌符不管用——那就认命。”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我陪你去。”
“不行。你去了,我还得分心。”
“那我在外面等你。你有事,我冲进去救你。”
云逸尘看着她,看了很久。“行。你在外面等。”
那天晚上,云逸尘又画了一夜的符。隐身符、遁地符、困敌符、定身符,还有一道他新想出来的——追踪符。这符他没用过,是残卷上看到的,能追踪人的气味。画起来很复杂,他画了十几张,只成了三张。
他把那三张追踪符叠好,揣进怀里。又揣了几张隐身符和遁地符。拍了拍胸口,硬邦邦的。
月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粥。“喝点粥,暖暖身子。”
云逸尘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稠,米粒都开了花。
“你说,钱广才的人会藏在哪儿?”
月璃想了想。“县城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城南有片老宅子,空了好多年了。城西有个废弃的砖窑。城北有个破庙。这几个地方,都有可能。”
云逸尘点头。“先从城南查起。”
天刚亮,两个人就出了门。城南那片老宅子,在一条窄巷子尽头。宅子很大,但年久失修,墙都裂了缝,门上挂着锁,锁上全是锈。云逸尘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草,野猫在草里窜。
“没人。”他站起来。
两个人又去了城西的砖窑。砖窑在城外,离县城三里地。窑口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云逸尘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往里照。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有人来过。”他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脚印很乱,有大的有小的,像是好几个人。
月璃拔出了刀。云逸尘按住她的手。“别急。”
他从怀里掏出追踪符,贴在地上。符纸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烧得很快。烧完之后,地上留下一个箭头,指向砖窑深处。
“有人。”云逸尘站起来,“在里头。”
两个人往里走。砖窑很深,越往里越黑。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几步远。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前面有了光。不是日光,是灯光。昏黄的,一晃一晃的。
云逸尘吹灭火折子,贴着墙往里走。走到灯光亮处,他看见一扇门,门半开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里头坐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火把。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擦刀。
云逸尘数了数,八个。钱广才的人。
他退回黑暗中,拉着月璃往外走。出了砖窑,月璃问他:“几个?”
“八个。可能还有,没看清。”
“怎么办?”
“回去告诉镇南王。让他派人来抓。”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云逸尘回头。砖窑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手里举着火把。他看见云逸尘,愣了一下,然后大喊:“有人!快出来!”
砖窑里涌出来好多人。云逸尘没来得及数,拉着月璃就跑。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隐身符,往自己和月璃身上一拍。两个人消失了。身后那些人追上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没看见他们。
月璃拉着云逸尘,小声说:“快走。”
两个人往县城方向跑。跑到城门口,隐身符的时效到了。两个人现了形。守城的兵看了他们一眼,没认出来。
进了城,云逸尘停下来,扶着墙喘气。月璃也喘,脸通红。
“吓死我了。”月璃拍着胸口。
云逸尘没说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那八个人的脸——有一个,他认识。是陈七。
陈七也在砖窑里。他是钱广才的人,还是钱广才要杀的人?他不知道。
“走。去王府。”
两个人到了王府门口,赵勇站在那儿,看见他们,迎上来。“云先生,查到了?”
“查到了。城西砖窑,八个人。”
赵勇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王爷说了,今晚动手。云先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云逸尘看着他。“陈七在不在那八个人里头?”
赵勇愣了一下。“陈七?谁?”
云逸尘没回答。他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刘婶站在门口,看见他,喊了一嗓子:“云先生!有个事我跟你说——今天一大早,来了个人,在你家门口转悠了半天。我问他找谁,他不说话。后来走了。”
云逸尘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
“穿黑衣裳的,高个子,脸上有道疤。”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马奎。他又来了。
他推开黑漆大门,进了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那道疤清清楚楚的。马奎。
“你还没走?”
马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封信,封着口,上头写着“云逸尘亲启”。
“这是铁统领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你查清楚钱广才的事,再给你看。”
云逸尘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云大人,陈七是钱广才的人。他一直跟着你,不是帮你,是盯着你。小心。”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陈七。那个帮他送信、帮他通风报信、帮他递刀的陈七。一直是钱广才的人。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假的。都是在演戏。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马奎,谢谢你。”
马奎没说话。他转过身,翻过墙头,消失在巷子里。
云逸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枣,红彤彤的。风吹过来,掉下来一颗,滚到脚边。
他没捡。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