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望江    ...


  •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回屋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仰着头看天。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灭,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刘婶家的鸡叫了头遍,他动了一下,把怀里的符纸又摸了一遍。隐身符在,遁地符在,困敌符在。还有一道他昨晚新画的,叫“定身符”,跟困敌符差不多,但范围更大,能定住一屋子的人。他没用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月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粥。“一宿没睡?”

      “睡不着。”云逸尘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稠,米粒都开了花。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要不别去了。”

      “不去不行。”云逸尘把碗放下,“不去,钱广才以为我怕了。他一害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月璃没说话,把碗收了,回屋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云逸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月璃给他找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板正。她把衣裳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别抖。”云逸尘接过来穿上,“我又不是去打仗。”

      “你比打仗还让人担心。”月璃帮他把领子翻好,“打仗好歹知道对手是谁。你这会儿,对手是谁都搞不清。”

      云逸尘笑了。“搞不清才好。搞不清,他们才摸不透我。”

      他把符纸一张一张揣进怀里。隐身符贴胸口,遁地符贴腰带,困敌符塞袖子里,定身符藏鞋垫底下。月璃看着他往身上塞符纸,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去赴宴还是去赶集?”

      “有备无患。”云逸尘拍拍胸口,硬邦邦的,安心了不少。

      出门的时候,老和尚叫住他。“施主。”云逸尘回头。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串佛珠,檀木的,磨得发亮。“带着。保平安。”云逸尘接过佛珠,套在手腕上。佛珠很轻,但摸着踏实。

      “谢谢大师。”

      老和尚摆摆手,闭上眼睛。

      云逸尘推开黑漆大门,走了出去。巷口,张老头的馄饨摊刚出摊,热气腾腾的。他喊了一嗓子:“云先生!吃馄饨不?”云逸尘摇摇头,大步往南走。

      望江楼在城南,三层高,是县城最高的楼。平时楼里热闹得很,喝酒的、划拳的、听曲儿的,吵吵嚷嚷的。今天安静得不正常——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楼上的窗户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云先生。”其中一个人认出他来,“钱大人在楼上等您。”

      云逸尘进了楼。一楼没人,桌子凳子码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楼梯口站着一个人——赵勇。镇南王的人。

      云逸尘停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赵勇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笑眯眯的。镇南王。

      “云先生,巧啊。”镇南王拱了拱手。

      云逸尘的手按在怀里的符纸上。“王爷怎么来了?”

      “钱大人请我来的。”镇南王笑了,“他说,今天要在望江楼设宴,请我和云先生一起坐坐。我就来了。”

      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钱广才请镇南王来?他不是说要在宴会上动手吗?把镇南王请来,还怎么动手?

      镇南王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云先生,别多想。钱大人是皇上的人,我是皇上的臣子。他请我吃饭,我还能不来?走吧,上楼,别让钱大人等急了。”

      两个人上了楼。二楼也没人,桌子凳子都空着。三楼的门开着,钱广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笑眯眯的。

      “王爷,云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冷的热的,摆了满满一桌子。三副碗筷,三只酒杯。钱广才坐在主位上,镇南王坐在左边,云逸尘坐在右边。

      钱广才端起酒杯。“来,先喝一杯。南边的酒,不如北边的烈,但后劲大。慢点喝。”

      云逸尘端起酒杯,没喝。他看了看镇南王,镇南王也没喝。钱广才自己喝了,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

      “云先生,王爷,今天请二位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聊聊。聊开了,大家都好。”

      镇南王放下酒杯。“钱大人,有什么话直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钱广才笑了。“好,王爷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皇上的密旨。削藩的事,王爷知道了吧?”

      镇南王看着那封信,没动。“知道。”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钱广才的笑容没了,“是交出兵权,还是——”

      “还是不交?”镇南王接过话,“钱大人,我在南边守了二十年。没有我,南边早被蛮子占了。皇上刚坐稳龙椅,就要削我的藩,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

      钱广才摇头。“王爷,不是卸磨杀驴。是皇上想集权。藩王手里有兵,皇上睡不安稳。您交了兵权,皇上给您封个闲职,您去京城养老,多好。”

      “养老?”镇南王笑了,“我今年才四十五,养什么老?钱大人,你回去告诉皇上,南边的事,不劳他操心。南边的兵,也轮不到他管。”

      钱广才的脸沉下来了。“王爷,您这是要抗旨?”

      “抗旨?”镇南王站起来,“我守了二十年南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一道密旨就要削我的藩。这叫什么事?”

      钱广才也站起来。“王爷,您坐下。有话好好说。”

      镇南王没坐。他看着钱广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钱大人,你今天请我来,不是吃饭的吧?”

      钱广才不笑了。“王爷聪明。今天请王爷来,是想请王爷看一样东西。”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两个人押着一个人走进来——刘婶。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看见云逸尘,她喊了一声:“云先生!”那两个人把她按在椅子上,刘婶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云逸尘站起来。“钱广才,你——”

      “云先生,别急。”钱广才摆摆手,“我没伤她。她自己摔的,不配合。”

      云逸尘攥紧了拳头。“你抓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钱广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就是请她来坐坐。顺便告诉王爷一件事——云先生,是我们的人。”

      镇南王看着云逸尘。云逸尘也看着他。“我不是谁的人。”

      钱广才笑了。“云先生,您别谦虚。您帮我们送信,帮我们打听王爷的动向,帮我们——”

      “我没有。”云逸尘打断他,“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做。”

      钱广才不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云。跟他昨天给云逸尘的那块一模一样。

      “云先生,这块玉佩,是您昨天收下的。上面有您的指纹。您收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这事传到王爷耳朵里,您怎么解释?”

      云逸尘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镇南王。镇南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云先生,他说的是真的?”

      云逸尘摇头。“不是。他昨天确实给了我一块玉佩,但我没答应帮他。”

      “没答应?”钱广才笑了,“那您今天来干什么?”

      云逸尘没回答。他站在那儿,手按在怀里的符纸上。脑子里转得飞快——钱广才要挑拨他和镇南王的关系,让镇南王以为他是皇帝的人。镇南王一怒之下杀了他,钱广才借刀杀人。杀了他,钱广才再对付镇南王,少了一个碍事的人。好算计。

      “王爷。”云逸尘开口了,“钱广才昨天确实找过我。他让我帮他拿下您,事成之后给我师父平反。我没答应。”

      钱广才摇头。“云先生,您这话说得不对。您没答应,那您今天来干什么?来看热闹?”

      “我来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云逸尘说,“现在看明白了。你想借王爷的手杀我,杀了我,你再对付王爷。一箭双雕。”

      镇南王看着钱广才。钱广才也看着镇南王。两个人都不说话。

      刘婶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她看着云逸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玉佩。钱广才给他的那块,他昨晚在玉佩上抹了一层符灰。符灰是他从烧过的符纸上刮下来的,抹上去看不出来,但有印记。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王爷,这块玉佩是钱广才给我的。上头有他的指纹,也有我的。拿去给仵作验,能验出来是谁先碰的。我要是他的人,他何必给我玉佩?直接给我钱不就完了?”

      钱广才的脸色变了。镇南王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

      “钱大人,这块玉佩,是你的?”

      钱广才没说话。镇南王把玉佩收起来。“钱大人,你今天请我来,是想让我杀了云先生。杀了云先生,你再对付我。好算计。”

      钱广才站起来。“王爷,您别听他胡说——”

      “胡说?”镇南王笑了,“钱大人,您来南边,皇上知道吗?您带的那些人,是皇上的兵,还是您自己的人?”

      钱广才的脸白了。

      镇南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是皇上给我的密旨。上头说,削藩的事,缓一缓。等南边稳定了再说。可您倒好,不等皇上开口,自己就来了。您是来削藩的,还是来抢功的?”

      钱广才看着那封信,手开始抖。“王爷,这信——”

      “这信是真的。”镇南王说,“皇上的人昨天送到我府上的。您前脚到南边,皇上的信后脚就到了。您说,巧不巧?”

      钱广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云逸尘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松了口气。镇南王早有准备,他没上当。

      “王爷。”云逸尘开口了,“刘婶是无辜的,放了她吧。”

      镇南王点点头,挥了挥手。那两个人松开刘婶。刘婶腿软,站不起来。云逸尘过去扶她,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云先生,我——”

      “没事了。”云逸尘扶着她往外走,“回家。”

      走到门口,镇南王叫住他。“云先生。”云逸尘回头。镇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云逸尘点头。“我知道。今天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

      镇南王笑了。“走吧。路上小心。”

      云逸尘扶着刘婶下了楼。刘婶的腿还在抖,走得很慢。走到一楼,她突然哭了。“云先生,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云逸尘拍拍她的背,“是我连累了你。对不住。”

      刘婶抹着眼泪。“那个当官的,说要是不听话,就杀了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都死了多少年了,他上哪儿杀去?我寻思着,这人脑子有病。”

      云逸尘忍不住笑了。“对,脑子有病。”

      两个人出了望江楼。外头太阳老高了,照得街上亮堂堂的。张老头的馄饨摊还在,热气腾腾的。云逸尘扶着刘婶走过去,坐下来。“来两碗馄饨。”

      张老头下了两碗馄饨,端过来。刘婶捧着碗,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云先生,你说这世道,咋这么多坏人呢?”

      云逸尘也喝了一口汤。“多。但好人也不少。”

      刘婶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是个好人。”

      云逸尘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想活命的老百姓。”

      两个人把馄饨吃完了。云逸尘付了钱,扶着刘婶往回走。走到巷口,刘婶松开他的手。“我自己走,没事了。”

      她推开自家的大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探出头来。“云先生,晚上来家吃饭。我给你炖鸡。”

      云逸尘笑了。“好。”

      他推开黑漆大门,进了院子。月璃站在枣树下,看见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吓死我了。”

      “没事。”云逸尘拍拍她的背,“钱广才被抓了。镇南王放话了,不动咱们。”

      沈青山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着刀。“钱广才被抓了?”

      “嗯。”云逸尘把望江楼上的事说了一遍。沈青山听完,刀放下,坐在石凳上。“镇南王这一手,够狠的。他早知道钱广才来了,故意不动手,等钱广才自己跳出来。”

      云逸尘点头。“他不光要抓钱广才,还要抓钱广才身后的人。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

      老和尚睁开眼睛。“施主,你没事就好。”

      云逸尘坐在枣树下,把怀里的符纸一张一张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隐身符、遁地符、困敌符、定身符。一张都没用上。

      月璃看着那些符纸。“白准备了?”

      云逸尘摇头。“没白准备。带着它们,我心里踏实。”

      他把符纸一张一张叠好,又揣回怀里。拍了拍,硬邦邦的。

      刘婶家的鸡在叫,咯咯咯的。张老头的馄饨摊收了,巷口安静下来。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云逸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第三十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