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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六零一四 “二十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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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州已经是“六零一四”年了。
八月
从官浔回来之后柠州就一直在下雨,天总也不放晴。
酝酿了半月之久的淅沥小雨终于在这天凝聚,变作滂沱大雨。
沈宴夏沿着长廊每一步都走得极平稳,任凭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也不去拨弄。
沈沐儒手里的茶杯被高高举起,却迟迟没送到嘴边,茶室的门敞开,他不看门外,沈宴夏停在离门口一步远的地方也不进来。
这场沉默的对峙以他的一声叹息收场,那杯茶也终究没有被喝下,沈沐儒将它轻轻置于桌上,却仍是不看屋外,只说:“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坐吧。”
沈宴夏低一低头,抬腿跨过了那道门槛。
进了屋后也只在一旁站着,看着桌子默然片刻,开口:“我要去里国了,爸。”
沈沐儒抬头扫她一眼,没说话,抬手拿起一只倒扣在桌上的茶杯,而后又拿过茶壶将它斟满,最后轻轻推到对面去:“坐,这是凉茶,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罢自己浅酌一口,才道:“去就去呗,不是说过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宴夏坐下,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味清苦,连带着她舌尖都发涩。
沈父瞄一眼她的表情,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茶一气喝了,咂咂嘴说:“苦吧?”
沈宴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别开目光,眼睫轻颤,低声说:“不苦。”
沈父不说话了,给自己又斟满一杯,一时间空气里只余水倒入杯中带来的空响。
“还有话要说?”沈沐儒问,却低头看着茶面。
“我……”沈宴夏置于桌下的手指交缠在一起,静默两秒,她定住心神,把手分开撑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去里国先做一年交换生,之后也许会留在那里继续读研。以后……也会留在那边生活了吧。”她说。
沈父不算很意外的样子,他面色无波,茶面映出他的眉眼,上面布满了年岁的纹路。
他故作轻松,其实飞快地眨了好几下眼:“……以后都不回来了,这么突然,总得有个理由吧?”
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一如记忆里那般温文尔雅,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坐下说说话了。
沈宴夏从来都不害怕出柜,只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难受。
就好如此刻,她喉头哽咽:“高中的时候,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她去里国了,我想去找她……”
沈宴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再也盛不住眼泪,她将脸偏一偏,轻喃:“三年了。”已经三年了,第四年也快要开始了。
沈沐儒看着她这般模样,再也淡定不下去了,他忙翻出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包便携式纸巾,“刺啦”一声撕开分口贴递过去,而后掏出自己的手帕抹了下眼角。
沈沐儒想,要是妻子还在就好了,在哄人这件事上,他实在是太笨拙了。
“爸爸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自从……你妈妈走了之后你就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不肯和家里人示一点弱。”
“但你也只是一个孩子啊,你今年才二十一岁,你可以任性一点的,怎样任性都行。”
“别说里国了,你就是想去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啊,见谁也无所谓,只要你开心。”
说着说着他也红了眼眶,是心疼啊。
沈宴夏的眼泪却更汹涌,她没有接过纸,而是先抬起脸看着父亲,咬着嘴唇忍住颤音:“我喜欢的人是女生。”
沈沐儒目光一下凝住,他飞快地眨眨眼,后又动作轻柔地替她抹去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再慢慢地牵起唇角:“哦,这样啊,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你不爱用手帕,就用这纸擦擦眼泪,再把它往垃圾桶里一丢,然后高兴起来,好不好?”
沈宴夏终于接过纸,抽出一张展开盖在脸上,而后弯下腰去抱着膝盖平复情绪。
“是那位‘同学’吗?”沈沐儒问。
“是。”
沈沐儒点点头,而后像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样,絮絮叨叨地嘱咐自己要出远门的孩子:“其实我和你妈妈从来没有想过你一定要怎样怎样……当然你一直很优秀,这我们是知道的。但你不需要为了让我们满意而把自己搞得这么累,这些年你总是什么事都不和家里人说,其实我很担心啊。”
“我们呢,知道你做什么事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其实我想说的是……冲动也没关系,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你永远有家人为你托底。要是她对你不好……”沈父说到这里“哼”了一声,表情很严肃:“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父亲眼睛还红红的,此刻因为过于用力而鼓起来,整个人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莫名有几分孩子气。
沈宴夏被逗笑,反过来哄着自己的父亲:“嗯,她要是敢,我们家一定不放过她!”
“……”
最后沈宴夏又陪父亲喝了一杯茶,从大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景,瓢泼大雨落在屋檐上,滑至边沿时汇成一道水帘。
她看得入了神:“这老宅风景倒真是不错。”
沈父提起茶壶,又要给她斟满:“觉得好看就留下来陪我再喝会儿。”
沈宴夏忙拿手掩住杯口:“可别了,再喝今天晚上别想睡觉了!”
沈父哼笑一身,放下了茶壶:“吓唬你而已。”
沈宴夏抿住唇,挑挑眉,脸颊鼓起,像小孩子一样。
沈父哈哈大笑,眼神欣慰,真是好久没见小女儿这副“耍宝”的样子了,真好啊。
沈父目送沈宴夏离开,她的肩背较少时更加挺拔,此刻正步履从容地走向她的广阔天地。
看着看着他下意识又要喝一杯茶,反应过来后赶忙停住动作:“啧……可不能再喝了,再喝可真要睡不着觉了。”
*
西格连着一周都在下雨,晤森郡天气却很好,晴空万里。
Elen来了就一直赖在乔林安这里不肯走了:“还是你这里住着舒服。”
乔林安给自己倒杯水,也不理会她。
Elen踢了踢她的鞋:“嘿,马上就是你生日了,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惊喜。”
乔林安往旁边挪了一步,嗤笑一声,语调没有起伏:“惊喜?你还记得你搞出过什么来吗?可别了吧。”
Elen回忆了一下,有点心虚。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今年,今年肯定不一样,绝对是个大惊喜!”
乔林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漠然:“你每年都这么说。”
Elen:“……”
她暗自吐槽:你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有人喜欢,真是难以置信。
Elen:“Stop!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去打高尔夫吧,我可是特意为你包下了整个高尔夫球场——一天。”
“呵,”乔林安这么笑了一声,摇摇头,“行,走吧,在球场你还能安静点。”
趁她转身,Elen悄悄在她背后做了个鬼脸。
“……”
说来也奇怪,下午在她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天气突然由晴转阴,甚至还起了点风。
乔林安想了想,穿上了一件薄针织衫外套。
站定,摆好球座,放球,挥杠——
白球受力飞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乔林安扬了下唇角,察觉到旁侧好像有人靠近,乔林安拧了下眉,
Elen这家伙不是说今天包场了吗?
那人直直地向着她的方向走来,乔林安不耐抬眉,却不曾想看见了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乔林安愣住了。
沈宴夏穿一件棕色双排扣风衣向着她缓缓走来,步履从容,姿态优雅。
停下,隔着约半步远的距离,沈宴夏脸上浮现出清浅笑意:“好久不见了啊,安安,生日快乐。”
“或者应该叫你…”说到这里,沈宴夏略微停顿了一下,唤道,“Hacyon。”
此刻的乔林安却根本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她直接上前半步,想要伸手却又停住,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抱你吗?沈宴夏。”
沈宴夏的眼波漾了一下,下一秒,她眯着眼笑起来,对着乔林安张开双臂,轻声道:“当然可以了。”
直到揽上沈宴夏的腰,乔林安才对她的突然出现生出实感来。
她凑进沈宴夏耳边轻轻说:“好久不见。”
而后,沈宴夏感觉有眼泪滴落到自己肩窝。
乔林安的声音带着哭腔穿过时间和空间,清晰地落入她耳畔:“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
“但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的二十岁生日这天,我好高兴又好庆幸。
沈宴夏轻轻抚她的发,万语千言藏在心中,又再郑重其事说一遍:
“二十岁生日快乐啊,乔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