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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秋闱预试,锋芒尽露 文衡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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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衡院新规推行半月,京华士林格局已然悄然改写。
世家子弟再不能凭借门第出身轻易占据优等评议,寒门士子凭真才实学崭露头者日渐增多,文衡院门前每日都有士子携文求教,再无最初的轻视与嘲讽,只剩满心敬畏。沈知微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扭转了延续数十年的文评陋习,可这份撼动根基的改变,也将她推向了更凶险的风口。
礼部尚书与二皇子一派蛰伏多日,终于寻到了发难的契机——秋闱预试。
秋闱乃科举大考,预试则由文衡院主持,成绩直接影响最终录取资格,是天下士子最看重的一关。世家暗中串通,一面买通部分阅卷小吏,企图在糊名试卷上动手脚,一面散布流言,称沈知微“偏袒寒门、打压世家”,只待预试当日,当众将她拖入泥潭,逼陛下撤换文衡主官。
消息传入沈知微耳中时,她正在整理预试考题。案上铺开数卷典籍,笔尖在纸上疾走,拟定的策论皆围绕民生、吏治、文风而立,不偏不倚,只重见识。
“院正,属下查到,负责印卷的三名小吏,皆是礼部尚书安插的人。”亲随低声回禀,神色紧张,“他们打算在试卷上做暗记,帮世家子弟蒙混过关。”
沈知微笔尖未停,神色平静无波,可眼底已凝起冷锐的光。
她早料到对方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在科举试卷上动手脚——这是触碰王朝取士根基的大忌,一旦成事,文衡院信誉尽毁,天下士子寒心,她这个院正,也再无立足之地。
“知道了。”她淡淡应下,将拟定好的考题封入密匣,“按原计划布置考场,印卷照常进行,不必声张。”
亲随一怔:“院正,那小吏……”
“他们要做手脚,便让他们做。”沈知微抬眸,目光清冽如刃,“我倒要看看,他们敢把这京华的天,捅出多大的窟窿。”
她语气平淡,却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从推行新规那日起,她便布下了这张网,只等对手自投罗网。
预试当日,天未亮,文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数千士子携笔入场,衣袂相接,气氛肃穆而紧张。沈知微身着正式官服,立于主考台之上,身姿挺拔,神色庄重,周身自有一股执掌文衡的威仪。
萧惊珩以监考太傅身份列席,坐在她身侧,玄色官袍衬得面容愈发清峻。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却如同一尊镇石,稳稳压住全场躁动,也替沈知微挡去了所有暗戳戳的恶意目光。
开考时辰一到,试卷分发而下。
考场内鸦雀无声,只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沈知微缓步巡场,目光扫过每一张伏案书写的面孔,有寒门子弟的紧张执着,有世家子弟的故作镇定,也有夹杂其间、暗自交换眼色的猫腻。
她不动声色,将一切尽收眼底。
午后收卷,数千份试卷被悉数封箱,送入阅卷房。按照沈知微定下的新规,所有试卷姓名糊死,阅卷官分组轮值,两两互查,杜绝私相授受。可礼部安插的小吏早已暗中动手,数十份试卷被悄悄做下极隐蔽的暗记,只待阅卷时被优先评为上等。
入夜,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沈知微与萧惊珩一同入内抽查,阅卷官们见二人亲临,无不正襟危坐,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傅,沈院正,此处有份试卷,策论绝佳,见解通透,可评甲等。”一名阅卷官起身呈递试卷,语气满是赞赏。
沈知微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目光落在卷角那一丝极细微的墨痕上——那是小吏们做下的暗记。她抬眼,与萧惊珩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对方眼底冷光微闪,已然明了。
“此卷才学尚可。”沈知微语气平淡,将试卷放在一旁,“再查其余试卷,但凡有可疑之处,一律单独放置。”
她话音刚落,数名亲随应声入内,将所有做过暗记的试卷一一挑出,整整齐齐码在案上。整整三十七份,无一例外,皆是世家子弟的试卷。
阅卷官们大惊失色,纷纷起身,脸色惨白。
礼部安插的小吏见状,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院正饶命!是……是礼部尚书大人逼我们做的!我们不敢不从!”
“逼你?”沈知微声音陡然沉下,力道穿透屋宇,“科举取士,为国选材,你们竟敢视之为儿戏,以权谋私,败坏文衡!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她没有半分姑息,抬手示意亲随:“拿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小吏们哭喊着被拖下去,阅卷房内一片死寂。所有阅卷官躬身而立,大气不敢出,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里,只剩彻骨的敬畏。
这位江南来的女先生,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手段凌厉,半点情面不留。
萧惊珩缓步上前,站在她身侧,声音清冷威严,传遍全场:“科举乃国之根本,文衡乃士之准绳。今日之事,谁敢再插手,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士子为敌,本院监必严惩不贷。”
他的威压笼罩全场,无人敢有异议。
沈知微看着案上三十七份问题试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拿起笔,在每份试卷顶端写下一个“废”字,笔力遒劲,决绝利落。
“所有暗记试卷,一律作废,以实际才学重新评定。”她声音清晰坚定,“明日放榜,文衡院只以才学论高低,不看出身,不徇私情,凡有异议者,可当堂复核。”
处置完毕,夜已深沉。
阅卷房内众人散去,只剩沈知微与萧惊珩两人。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相依相偎,静谧而温暖。
“你今日,做得极好。”萧惊珩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步步为营,引蛇出洞,既清了文衡院的蛀虫,又立了新规的威,比许多老臣都要沉稳。”
沈知微微微松气,卸下一身紧绷,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疲惫:“若非太傅在旁压阵,我未必能如此顺利。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若没有您坐镇,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她身形微微一晃,萧惊珩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衣袖下清瘦的肩头,心头骤然一紧。
“小心。”他声音放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你已经撑了三日未好好歇息,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传来,沉稳有力,让沈知微心头一颤。她没有立刻推开,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与悸动:“我无事,只是一时脱力。”
萧惊珩没有松手,依旧稳稳扶着她,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沈知微,你记住,你不必事事硬扛。你守文衡,我守你。这不是朝堂交易,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力道千钧,撞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隔阂。
烛火噼啪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暖意。
沈知微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素来清冷孤高的眼中,此刻盛着满满的认真与温柔,没有算计,没有尊卑,只有最纯粹的在意与守护。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沦陷。
从江南初入京华的孤身一人,到朝堂对峙的挺身相护,从深夜温粥的默默体贴,到此刻眼底的深情笃定,那些日积月累的陪伴与守护,早已在她心底扎根生长,长成了再也无法割舍的牵挂。
“太傅……”她轻声开口,声音微哑。
“叫我惊珩。”萧惊珩打断她,目光温柔而坚定,“私下里,不必再称太傅。”
沈知微唇瓣微颤,轻声唤出那两个字:“惊珩。”
一声轻唤,似春风拂过松间,似明月照入心底。
萧惊珩眼底笑意渐深,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却依旧守着分寸,不曾逾越半分:“我送你回住处。往后,不许再这般熬坏自己。”
沈知微轻轻点头,心头一片澄明温暖。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与笔墨文脉相伴,以公道立身,以风骨行世。却不曾想,在这庙堂高险之处,会遇见一个懂她、信她、护她的人,许她一世安稳,陪她共守松间明月。
两人并肩走出阅卷房,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文衡院的青砖之上。
秋闱预试的风波,以沈知微大获全胜告终。世家势力遭受重创,再不敢轻易挑衅,文衡院新规彻底站稳脚跟,天下士子无不拍手称快。
而沈知微与萧惊珩之间,那层朦胧的窗纸,也在今夜,被悄然捅破。
风过松林,月色温柔。
她执笔安天下,他以权护周全。
前路漫漫,风雨依旧,但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迎来最动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