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霜》周邺

3、来客 承平十

　　承平十九年春，疏影阁来了第一位客人。
　　谢婉。
　　工部尚书之女，当朝第一才女。
　　她是翻墙进来的。
　　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擦剑，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青衣少年骑在墙头上，正往下跳。
　　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揉脚踝。
　　“疼疼疼——”
　　她揉了两下，忽然看见我，愣住了。
　　“你是谁？”
　　我看着她。
　　虽然穿着男装，但那张脸，那眉眼，分明是个女子。
　　“九殿下的人。”我说。
　　“哦——”她恍然，然后压低声音，“萧承曦在里面吗？我有急事找她。”
　　“你是？”
　　“谢婉。”她拍拍身上的灰，“告诉她，谢婉来了，她不见我我就赖着不走。”
　　我进去通报的时候，萧承曦正在看书。
　　听完我的话，她放下书，站起身。
　　“让她进来吧。”
　　谢婉进来的时候，萧承曦已经泡好了茶。
　　两杯茶，一盘糕点——那糕点是我前几天从陈远那儿拿的，一直没舍得吃。
　　“九殿下好雅兴。”谢婉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端起茶就喝，“这茶不错，哪儿来的？”
　　“自己晒的。”萧承曦也坐下，“墙角那棵槐树，去年开的花。”
　　谢婉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你——你晒槐花茶？”
　　“怎么？”
　　“没什么……”谢婉咳了半天，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
　　“说。”
　　“三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萧承曦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什么动静？”
　　“他的人在查顾家的事。”谢婉看了我一眼，“顾家那个漏网之鱼，他一直在找。”
　　萧承曦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停在唇边，停了片刻，又放下。
　　“还有吗？”
　　“还有，”谢婉压低声音，“太后病了。”
　　这一次，萧承曦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谢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什么病？”
　　“太医说是风寒，但……”谢婉顿了顿，“我爹说，没那么简单。”
　　萧承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良久，她开口。
　　“谢婉。”
　　“嗯？”
　　“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萧承曦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查一查，太后身边那个姓周的太监，老家在哪儿。”
　　谢婉走后，萧承曦在窗边坐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昭。”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死？”
　　我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顾家的人，剑可以丢，命可以丢，”我说，“心不能丢。”
　　她回过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要做的事，会让很多人死，”她一字一句地说，“会让你死。”
　　我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那张苍白的脸，那个瘦削单薄的背影。
　　“殿下。”我说。
　　“嗯？”
　　“我说过。”
　　“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愣住了。
　　半晌，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色。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
　　这回，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我听不懂的东西。
　　像是叹息。
　　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