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霜》周邺

2、第一卷，疏影阁 烧火的

　　疏影阁确实缺个烧火的。
　　不是缺人烧火，是缺柴火。
　　我到疏影阁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件事。
　　院子里堆着一小捆柴，顶多够烧三天。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往里灌，呼啦啦响。
　　萧承曦坐在窗边，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
　　她穿得还是那件旧袄，肩上搭着一块薄毯，手冻得通红，翻书的时候指节都在抖。
　　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一页一页地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劈柴。
　　劈完柴，我又去把窗户纸糊上。糊完窗户，我把炭盆搬到她脚边，点着火，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等我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她正把冻僵的手伸向炭盆，烤一烤，又缩回去，继续翻书。
　　我把热水放在她手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没走？”
　　“没。”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缺个烧火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冷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
　　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
　　但我看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爹信上的那句话——“替爹还这条命”。
　　可我觉得，不像是还债。
　　倒像是……捡到了什么。
　　那天夜里，萧承曦第一次跟我说话。
　　不是吩咐，是说话。
　　炭盆烧得很旺，屋子里暖和起来。她坐在榻上，我坐在门槛上，守着门。
　　“顾昭。”她忽然开口。
　　“嗯。”
　　“你恨我吗？”
　　我回头，看向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
　　“我娘是因你父亲而死，”她说，“你不恨我？”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说，“但我爹让我来护着你。我爹不会害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快到我来不及看清。
　　“你爹是个好人。”她说。
　　“你见过他？”
　　“六岁那年，北境。”她垂下眼，“他救了我一命。”
　　我没说话。
　　她又沉默了。
　　炭盆里噼啪响了几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良久，她忽然说：“顾昭，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在这宫里，没有好人。”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夜，“只有活人，和死人。”
　　“你想做哪一种？”
　　我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个瘦削单薄的背影。
　　“我想做……”我顿了顿，“跟在你后面的那种。”
　　她愣住了。
　　半晌，她移开目光。
　　“傻子。”她低声说。
　　我没反驳。
　　傻子就傻子吧。
　　反正我爹说过，顾家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