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斯水之神

6、绿色银杏 肩膀一抖一

　　他的生活被打扰了。

　　淮竹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几乎像是无可避免。除了在学校这几次，上下学途中他们偶尔也会相遇——同住一个地方，同上一个学校，简直避无可避。

　　生活轨迹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不是什么好感受。
　　他感到烦躁。
　　这似乎从他们的第一面就注定了，打开的门，吹落的画。

　　莫特生是一个人，刚到雨奚的还淮竹也是一个人。孤独的两个人每天要在同一条路线上走出绝不相遇的道，绝非易事。

　　今年的绘画大赛在即，孟老师背着他帮他报了名，他茫然地准备，找不到想画的题目。

　　走进集体绘画大教室，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将孟雨临让他送的材料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去。他听到了那些细碎的言论，“后门”“皇族”“小天才”。

　　回到教室上最后一节文化课，苏谓一见他回来马上凑上来，“爱妃，你许久没回宫了。”

　　莫特生翻了个白眼。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苏谓在他旁边坐下，“朕高兴啊，寰寰！”

　　.

　　淮竹在雨奚中学周围转了一圈，熟悉环境与线路，通关游戏，必须熟知逃生之路。

　　雨奚就像这座城一样，布满了绿植。他穿过一片矮林，出来就对上校外柏油路的白色斑马线。

　　这一片人少，他就蹲在野丛边看着街道发呆。红灯落下去，绿灯浮上来，来来往往。行人很少，车也很少，这指牌灯简直孤独。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一片虚影。是他低血糖了。摸了摸兜里，啥也没有。他缓慢地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身后是一片绿色密林，只身在这椅子上，他看起来很渺小。

　　他往马路通向的另一个望去，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天空，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但临近尽头，有一个绿蓝色的路牌，上面写着：奚雨巷。应该是折弯过去，就是一个巷子。

　　那路牌设计得很特别，长方形的一块，从头林下了蓝夹绿的颜色，流溢下来，像蛋糕上的巧克力汁，也像爬满的雨。

　　巷子口出来两个人。
　　祁律言拖着他去参加了学校文学社的招新会了，社长是那个高一点的女生，叫周迹遥，编辑部部长是那个矮一点的，叫戚沅。

　　叫戚沅的女孩子很活泼，看了淮竹带过来的稿子就拉着他入社，还说以后让他当部长。

　　参加文学社招新完全是被祁律言拉着去的，他本没心思。
　　但一经此历他改观了——这里大部分是女生，没有那样黏稠的目光，这里许多文字迷，大多人的关注都在写的东西上。这样很好，他决定留下来。

　　途中祁律言一直盯着戚沅看，后又主动开口告解，他怀疑荔枝喜欢她。
　　淮竹当即觉得不对。
　　此时他再抬眼看去，只见两人过了马路，矮的那个直接搂住高的那个凑了上去，两人头靠在了一起。她们接了个吻。

　　他正要起身离开，身前落下一片阴影，将他整个人罩住。
　　那人高挑瘦削、落落地站在他面前，把那边的阳光一下子全挡完了。
　　莫特生眼睛是绿色的，说话没什么表情，安静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冷。他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淮竹赶紧起身，他还欠他人情呢。

　　他主动邀约，“我请你吃东西吧”
　　“请我吃什么，蛋糕吗？”
　　淮竹笑出来，露出他一边的梨涡，“你想吃我请你呀。”

　　·

　　嘭嘭嘭——

　　不断有人在打他的门，室内黑暗，火焰燃烧，所有画像被燃烬。他坐在中间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仍旧在敲，吵得他耳朵痛，眼看身体就要被烧伤。

　　他从梦中惊醒，身后一片湿汗，浑身发热。眼前是他独身一人的画室，架子上是他昏睡前画的一团火焰般的红玫瑰。

　　“嘭嘭嘭——”
　　梦里的声音没有消失，他意识这个声音来自现实。

　　这个声音出现在安静的艺术楼，异常清晰。他出了门，循着声音找到了三楼。

　　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嘭嘭嘭——”里面有人在拍打，“有人吗？”
　　人声微弱，所以在楼下他只听到了打门的声音。

　　啪嗒，他很轻易就从外面打开了锁。

　　穿着单薄校服的人趴在门前，被打开的门吓得肩膀一抖，眼神惊慌。他的脸上和衣服上被抹了些白色的物体，再一细看，是蛋糕奶油。

　　昨天淮竹请他吃蛋糕，两人在店里吃完淮竹又打包了一份。此人自言自语，“这将是我明天的早餐。”

　　淮竹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他爬起来，“谢谢你”，但不知怎么，没有爬起来，又一跤摔了下去。

　　莫特生扶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脸上拈了一块奶油，看着淮竹，眼神发问。

　　他在身上梭巡了一圈，他根本没有兜，也不可能带纸巾在身上。
　　接着，他脱下穿在外面的薄衬衫，往淮竹盖去。

　　淮竹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
　　对方不动了。

　　莫特生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衬衫清理他身上的奶油。

　　淮竹直直发愣。

　　这件衬衫是棉麻布料，十分柔软。衣服上擦完，擦到脸上去时，布料被一些水滴打湿了。布料无法尝到泪水的咸。他停了一瞬，又接着擦，动作更轻。
　　淮竹仍僵着，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哭了。

　　哗啦——祁律言抖开大伞，他已经预言今天放学会下雨，他将用这把伞送荔枝回去。

　　收拾好伞，他回到教室，正好碰到淮竹回来。他身上湿湿的，难道现在就开始下了？他往窗外看去，外面青天白日。

　　他回到座位上，淮竹一声不吭地在座位上，没注意到他回来。
　　“嘿——”
　　他碰了碰淮竹肩膀，没想到吓到了他，他抖了抖，看向自己。“哎哟不好意思，吓到你啦。”

　　淮竹摇了摇头，祁律言感觉他眼睛好像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窗外风雨袭来。铃声一响，他便叫住歡荔枝，让她跟自己一起走。

　　“我就知道你今天没带伞。”
　　“哇塞。预言家，真厉害。”歡荔枝夸奖他。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祁律言突然想起什么。淮竹不清楚奚城的天气，他会不会没带伞？

　　祁律言转回身，“淮竹，你带伞了吗？”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歡荔枝也发出邀约。
　　淮竹摇了摇头，露出微笑，“我带了，你们走吧。”

　　莫特生照旧上了最后一节文化课，与苏谓分路了便往楼下走。

　　操场上都是颜色各异的伞。人头攒攒，莫特生等人散去一点才打开伞。

　　正要步入雨中，他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垂眸一看，发现是穿着白色短袖校服的淮竹，他仰着头看着自己，“我没带伞，可以和你打一把吗？”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从对面跑过来的，高一教室在环形教学楼的另一边，中间这个小坝遮不到雨。

　　他校服沾湿了些，头发尖带着水珠，最清楚的是手上，冰凉的水意，应该淋湿了不少。淮竹仰望着他，距离很近。
　　雨天让一切都变得很潮湿。莫特生的表情还是很冷。“嗯。”

　　淮竹笑了，露出那颗虎牙。

　　前面有一对男女，一起打着一把伞，女孩子仰着头笑着和男生聊天，眼睛弯弯的，男生伞好像打歪了，自己的肩膀湿了都没感觉到。

　　两个人的手挨得无限近，时不时会碰到，但最终都会错开。教学楼门口有个胖胖可爱的保安，那两个人一看见他就往人多的地方躲。

　　露天的小坝，向上望是乌白的天空，向下是潮湿的水泥的地面，边缘的小孔滴滴漏着地面的积水，下雨天它们就变得孜孜不倦。

　　前面试探的想要牵手的男孩女孩，摩摩擦擦还是没能牵上，试探之后还是回到原点。

　　莫特生开始缓慢地思考。
　　昨天就在下雨，他为什么没有带伞？
　　他的衬衫被人抓住了，他一看还是那只手。回头看他，才发现淮竹一直落后自己小半步。此刻他才注意到，淮竹的手臂上有淤青。

　　明明在下雨，天这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不像是上午被那样对待的人。
　　他心里又莫名躁动起来，有些烦。但可以忍受。

　　淮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未用全力，“你腿好长，可以走慢点吗，而且你走得好快……”

　　哦，这人腿短。

　　他停着等淮竹靠近一点，又继续走。
　　淮竹靠近的那一刻，他的衣角就被松开了。衣服落下来，碰到了皮肤，痒。啧。
　　淮竹又开始道歉，“抱歉啊。”

　　“我推掉了社团活动，因为发现自己忘了带伞，明明一直在下雨。”又发起感叹来，“奚城好爱下雨啊。”
　　他发现这人的叹息是句号，不是感叹号。

　　雨哒哒地落在地上，水声淅淅，拌着细碎的说话声，融进清冷的空气里。

　　“嗯。”

　　他们乘了轻轨回家，路过小区楼下，一路的银杏树竟然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绿色的扇形叶子都落了一地，一时分不清是生机还是凄凉。

　　有清洁工阿姨戴着雨斗笠在打扫，绿意成堆。这个季节，网络上时常有人拍绿色的银杏叶，热度很好。阳光下，那绿意属实生机。

　　那阿姨唠叨道，“之前多好的天气啊，叶子长得多漂亮，却被这突然的雨打掉了，可惜啊。”她说，“银杏树美，可是不适合长在总是下雨的奚城。”

　　睡前，淮竹收到QQ消息，祁律言拉了个三人群。

　　[祁律言：我就说不对劲！]
　　祁律言气不过，把自己桌子上的英语拔高卷子敲了几下。
　　[祁律言：关在艺术楼，几个傻逼也真是会选地方]
　　荔枝放学时瞥见淮竹身上的淤青，回家途中后来和祁律言说了。
　　在两人的共同哄骗中，淮竹说出了出真相。

　　[祁律言：老子下次买个榴莲蛋糕抹他们脸上。]
　　[荔枝：想想策略(干人表情包.)]
　　[祁律言：（干人表情包.）]
　　淮竹笑出了声。他从身上掏出一只蓝牙耳机，拍了个照。

　　[淮竹：此为隐藏录音设备]
　　[荔枝：本官将告到中央(猫猫法官敲锤子)]

　　半个小时后，他又收到夏橘颂发来的消息。

　　[咬人的菠萝(小橘子）：安顿好了吗？]
　　[淮竹：好了猫猫打滚表情.jpd]
　　[咬人的菠萝(小橘子）：学校怎么样？猫猫盯.jpd]
　　[淮竹：环境很棒，很漂亮。嘿嘿.jpd]

　　[咬人的菠萝(小橘子）：食堂呢？吃过没？]
　　[淮竹：很好吃！你应该会喜欢猫儿吃饭.jpd]
　　[咬人的菠萝(小橘子）：我将来吃！我后面来找你玩好吗？猫猫看看.jpd]
　　[淮竹：好喔 期待.jpd]

　　淮竹笑出浅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