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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会不会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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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春楼到了夜里,才真正像一座销金窟。
白日里那些半掩的窗、垂着的帘、看似斯文的笑意,到了掌灯时分,便都活了过来。楼前一盏盏红灯亮起,映得檐角都带了暖色,门口迎客的姑娘与小倌鬓边簪花,衣袖拂香,笑声一阵阵飘出去,甜得近乎发腻,像把整条巷子都浸在蜜里。
后院却还是冷的。
尤其轻罗住的这一片,偏,窄,背光,像整座楼里最不值钱的地方,专门用来搁置那些一时还用得上、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人也是东西。
轻罗来这里没几日,已经明白了。
白天他跟着柳婆子学规矩,学站,学坐,学怎么把眉眼放柔,学怎么把自己收拾得像个能摆出去给人看的样子。学到后来,手背肿了,肩腰也一阵阵发酸,铜镜里那张脸却还是冷的。柳婆子骂他木,骂他蠢,竹条抽下来时,嘴里常挂着一句:“你这样,将来连伺候人都惹嫌。”
轻罗不回嘴。
他知道,回嘴没用。
这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你疼,没人管;你委屈,也没人管。唯一有用的,大概只有值不值钱。
可惜他不值钱。
脸不够惊艳,第一眼勾不住人;身子虽稀奇,偏又稀奇得不上不下,偏好这口的客人,眼光不低。楼里看他的眼神,多半不是在看什么珍物,而是在掂量一件不好售卖,该趁早脱手的货。
晚饭过后,后院散了大半。
有几个模样俏的,被领去前头见客;还有几个已经见了客的,正对着铜镜描眉点唇,神情麻木得很,如在替一件器物上漆。轻罗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凉的粥。他吃得很快,生怕下一刻就有人把那碗端走。
旁边一个小倌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还是说,怕待会儿真轮到你了,先多吃两口,省得没力气哭?”
这人叫阿栀,生得秀气,眼尾天生带笑,是楼里眼下正被捧着的那一类。
轻罗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口粥咽了,放下碗。
阿栀见他不接话,反倒更来了兴致:“你不会还当自己能一直在后院躲着吧?照春楼又不是善堂,养着你这么久,总得见点回头钱。”
屋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轻轻碎碎,没什么善意。
轻罗依旧没理,手指却在碗沿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
相反,这几天里,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想。只是越想,心里越发冷,连那一点模糊的侥幸都被磨干净了。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推出去,只是不知道是推到谁手里,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哪一步。
阿栀见他这样,撇了撇嘴,也就没了趣,拿着小剪子去修指甲了。
屋里渐渐静下来,只余前院隐约传来的丝竹和笑闹。轻罗靠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那些笑声隔着一重院墙、一重回廊、一重门扇传进来,竟还带着几分热闹亲昵,仿佛这世上当真有人在这里寻欢作乐,宾主尽欢。
可他知道,与他无关。
他想起白日里柳婆子让他们认人时,顺口提过一句:“前头那位蘅秋公子,前几个月还被捧得厉害,结果撞上个辣手摧花的主儿,折腾得半死不活,养了半月才勉强能下地。如今价钱已跌了大半。你们几个若不想落到那一步,就给我学乖些。”
柳婆子说这话时,语气嫌弃得很,像在说一块绸子洗坏了,折了色,再卖不出原来的价。
轻罗那时站在下头,没出声,心里却无端有些发冷。
这一会儿,那股冷意又慢慢浮了上来。
夜更深时,屋里的人陆续睡了。
后院的床板硬,褥子薄,翻个身都能听见木头吱呀作响。轻罗睡得浅,刚合眼没多久,忽然就被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那动静来得急,像是有人抬着什么东西穿过回廊,撞翻了盆架,紧接着便有女人压着嗓子骂:“轻些!嚷什么!怕前头听不见么?”
有人喘着气道:“阿婆,人都这样了,还怎么轻?”
轻罗一下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灯影。阿栀在旁边翻了个身,含混骂了一句,又睡死过去。其他人也没谁真起来,像这种夜里忽然闹出的动静,他们早已听惯了。
只有轻罗坐起身,披了件薄衣,下了床。
他动作很轻,赤脚踩在地上,凉意立刻从脚心漫上来。窗缝没关严,风正往里灌,带着夜露的潮气,还有一点很淡的酒味。
轻罗走到门边,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夜色很深,廊下只挂了两盏风灯,灯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几个粗使婆子正从月洞门外进来,抬着一副软榻,榻上躺着个人,身上胡乱盖了件外衫,衣襟半散,露出的腿垂在边沿,脚踝白得晃眼。
那人一动不动。
风一掀,外衫滑开些,底下的青紫痕迹便露出来,凌乱地伏在皮肉上。
轻罗的手指一下收紧,抵在门框上,冷得发僵。
那不是普通的伤。
棍痕、鞭痕、拳脚踹出来的淤青,他都见过。可榻上那人身上的痕迹,不全是打出来的。那是另一种更乱更脏,叫人不敢细看的东西,像是被人翻来覆去玩弄过,最后又折磨烂了似的的丢了回来。
抬榻的婆子一边走,一边骂:“我就说那位爷今夜喝成那样,迟早要出事。偏偏还说不能得罪,不能扫兴。如今好了,兴是没扫,把人弄成这副鬼样子,倒叫咱们来收拾。”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低声道:“少说两句。人还有气儿么?”
“有是有,”前头那婆子啐了一口,“可也只剩一口了。下头都——”
她说到一半,像想起什么,猛地住了嘴,朝四周看了一眼。
轻罗下意识往门后一缩,心却已经跳得厉害。
那几人没瞧见他,抬着榻径直往后头那间常年关着门的小屋去了。那地方平日是专给受伤的人养着的,轻罗前两日经过时,曾闻见里头一股浓重的药味。
门一开,里头的灯火更亮,照得榻上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是蘅秋。
白日里柳婆子提过的那位蘅秋公子。
轻罗见过他一次,在前楼回廊。那人当时穿着淡藕色的薄衫,发间簪了枝白玉兰,笑起来柔得像水一样,连旁边几个龟公走过去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些。那样的人,看着就像该被人捧着。
可现在,蘅秋像一团被浸透的软布陷在榻里,脸色白得发青,唇角破了,鬓发乱糟糟黏在颊边,眼睛紧紧闭着,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有人把灯往近处提了提,低低抽了口气。
“怎么伤成这样……”
“还能怎样?那位爷玩疯了。”
“妈妈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先养。养得回来就养,养不回来——”
后半句没说完,只剩下一阵短短的沉默。
轻罗站在门缝后,胃里忽然一阵发紧。
他看见一个婆子熟练地打了热水,去解蘅秋身上的衣裳。动作不算粗暴,甚至称得上麻利周到,可也正因为太熟练了,才更叫人心里发凉。像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知道先擦哪里,再收拾哪里,知道什么药止血,什么药消肿,知道这种时候该把人翻过去,免得一夜过去便发起高热。
没人惊慌。
也没人真正愤怒。
仿佛一个正得脸的红人被客人折腾成这样,也不过是照春楼里寻常的一夜。
轻罗忽然想起阿栀白日里说的一句话。
“开了苞就知道了,头一回总是哭的,哭多了便不哭了。”
他那时没懂阿栀说这话时,眼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什么。
此刻却明白了。
不是不疼了,是哭也没什么用。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有人从极深的水底勉强浮出半口气。
蘅秋醒了一瞬,眼睛睁开一点,没什么神采,像认不清眼前的人。那婆子俯身过去,声音难得带了点哄意:“好了,回来了,先别动,忍一忍。”
蘅秋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半晌才吐出几个碎音:“……水……”
有人忙去端水。
水刚碰到唇边,蘅秋却猛地偏过头,像被什么吓着了,整个人都发起抖来。那抖很轻,却止不住,连榻边的铜盆都跟着轻轻一响。
“别碰……别……别来了……”
那声音太轻了,像要散在风里。
轻罗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脑子里空了很久,最后竟只剩下一句话。
原来人真的会被玩坏。
不是柳嬷嬷挂在嘴边的教训,也不是拿来吓唬人的威吓。
蘅秋如今,是真的如一盏将灭未灭的残灯,飘摇喘息最后一口气。
到底受了多惨烈的折磨,一口水碰过来,都在怕。人还活着,魂却不知躲去了哪里。可悲的是,旁人看着,先想的不是他疼不疼、还想不想活,只是还能不能养回来,养不回来便折价,作了损耗,自认倒霉。
轻罗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顺。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门槛,发出一点极轻的响动。
屋里有人立刻喝道:“谁在外头?”
轻罗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却不敢跑,怕惊动更多人,怕被抓回来问。他一路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屋里依旧是黑的。
阿栀他们睡得沉,谁也不知道外头刚抬过去一个快废了的人。轻罗站了片刻,才慢慢摸回床边坐下。指尖碰到褥子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厉害。
窗外风声呼呼地吹。
前头的丝竹还没停,笑闹声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
轻罗抱着膝坐在床上,忽然一点睡意都没了。
他闭上眼,眼前却全是蘅秋方才那张白得发青的脸,还有那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别看了。
轻罗从前其实很少往后想。
被卖的时候,他只想着别饿死。进了照春楼以后,他只想着别挨太重的打,别太快被拖出去,能拖一日是一日。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像是不敢想,也懒得想。反正这条命轻贱,想到最后也想不出什么好路。
可这一夜,他忽然被逼着看见了那个以后。
若他继续留在这里,若哪一日妈妈嫌他养着白费米粮,随手把他塞去接一个醉客、粗客,或是那些口味古怪、专爱折腾人的……
他会不会也像蘅秋这样,被人抬回来?
或许也躺在那张榻上,衣衫不整,身上全是不能细看的伤,连一口水碰过来都发抖?
也可能再过半个月,便因为“养不回来”,被悄无声息地扔出去?
他兴许连蘅秋的下场都远比不上,长得没蘅秋美,性子也没蘅秋讨喜。说不定婆子,连医治他的药钱都吝啬于掏。
轻罗睁开眼,胸口一点点发紧。
不行。
脑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冒出这两个字。
逃跑的念头,来得又快又狠,一下就落进了心里。轻罗坐在黑暗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眼底却慢慢有了决意。
隔壁床上传来阿栀迷迷糊糊的一句梦呓,又翻了个身。
轻罗没动。
他一直坐到天将亮,才在满屋冷意里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上。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窗纸也跟着亮了。
后院又会有新的一天。
柳婆子会继续教他们怎么笑,怎么低头,怎么把自己打理成一个能卖出去的样子。阿栀会继续阴阳怪气,旁人会继续看热闹。蘅秋若命大,便在那间小屋里再熬几日。若命不好,大约很快就会被人忘了。
而轻罗知道,从他看到那一幕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怕。怕得胃里发凉,后背发麻。
可比起怕,更重的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不可逃脱的下场。
若不想烂在这里,他就得做点什么。
哪怕他现在还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先在心里画下了一道线。
别人可以打他,骂他,关他,卖他,辱他,可谁也不能那样碰他。
他绝不想被弄成蘅秋那样,变成一件真正被人玩坏的肉器。
窗外晨风吹过,门口已有婆子粗着嗓子开始叫人起身。
轻罗抬起头,眼底一夜未眠留下的红丝细细缠着,脸色却淡然得很。
他下床穿衣,动作很慢,像在拖延着见习的功夫。吃饭的锣已然敲响,轻罗只觉作呕。
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昨夜那一眼会在他心里留多久。
一个人被轻贱到极致,反倒有勇气对注定的命数,不想顺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