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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自己身上 ...

  •   照春楼教人规矩的地方,在后院最偏的一间暖阁里。

      说是暖阁,其实也算不得多体面,不过是屋子比旁处收拾得齐整些,地上铺了旧毡,窗前搁着一架落灰的古琴,墙边立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擦得倒还算亮,能把人照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旧年的烟水。

      轻罗第一回被领进去时,屋里已经站了四五个少年少女。

      有两个一看便是楼里慢慢养出来的,腰细肩薄,穿着半新的春衫,站在那里跟嫩柳枝似的;另有一个少女梳着斜斜的堕马髻,眼尾描红,正垂着脸练奉茶的手势;靠镜前还倚着个少年,模样生得极艳,正懒洋洋理着鬓边碎发,听见门响,抬眼朝轻罗这边一瞥,眼神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落到他身上,这才淡淡移开。

      “就是他?”那少年问。

      领轻罗进来的婆子“嗯”了一声,“新来的。妈妈说了,先搁你们这儿学着,能学多少算多少。往后若哄得来客,便往前头送。若哄不来,也总有别的使法。”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屋里却有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艳少年唇边也弯起一点笑,笑意却很薄,“瞧着不像能学会的。”

      轻罗没理他,只站在门边,眼睛垂着。

      屋里主位上坐着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姓柳,嘴角长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她不笑时,那颗痣坠在那里,便显得人越发刻薄。此刻她先用眼神把轻罗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到脸上,才慢悠悠开口:“进了照春楼,先学的不是伺候人,是先学怎么像个人样。”

      轻罗没出声。

      柳婆子也不等他答,只冷声往下道:“你们这些命贱的,卖进来前,多半连一顿饱饭都吃不着,走路缩肩缩脖,开口一嘴寒酸土气。到了这里,纵然将来真只能做个下等使唤的,也得先把那身村气、穷气、死人气洗干净。客人瞧着舒服了,才肯多看你两眼。”

      她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轻罗走过去。

      柳婆子拿扇骨挑起他的下巴,“抬眼。”

      轻罗抬了。

      “眼神不行。”柳婆子皱眉,“太直,太硬,还带着点不驯。客人看你,不是来看你跟人拼命的。你得学会软,学会躲,学会勾人又不能太露。明白么?”

      轻罗看着她,半晌,低低道:“……不会。”

      屋里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那靠在镜前的艳少年更是笑得肩头都轻轻一抖,“您瞧见没有,这种人怕是连装都不会装。”

      柳婆子脸色沉了沉,抬手便拿扇骨在轻罗手背上敲了一记。

      “不会就学!谁生下来就会?”

      那一下不算极重,却敲得骨头发麻。轻罗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躲。

      “先学站。”柳婆子冷声道,“腿并拢,背挺直,肩别耷着,眼睛也别直勾勾盯着人。你那样子,不像勾人,倒像随时要扑上去咬人。再来。”

      轻罗依言照做。

      做得很生硬。

      “肩太僵。”

      柳婆子拿竹条抽他肩头。

      “腰放软。”

      竹条又落在他腰侧。

      “眼神收一收,别跟要和人拼命似的。”

      轻罗努力去收,可那双眼一旦柔下来,里头便只剩下一层空茫与防备,反倒更叫柳婆子恼火。

      “不是叫你死气沉沉!”她抬手又抽了一下,“你这种货色,脸本就不够出彩,再不会给自己添两分活气,谁稀得看你?”

      屋里的人看着,神色各异。有人偷笑,有人漠然,也有人已自顾自转身对着镜子练笑,像是轻罗这里挨打挨骂,根本算不上什么热闹。

      照春楼每日都有人进来,也每日都有人被调教。

      学得出来的,往后兴许能上楼去见那些亮堂地方。学不出来的,也总归有别的下场。

      轻罗在他们眼里,大约便属于后头那一种。

      这一日,柳婆子先教站,再教坐,最后教笑。

      笑最难。

      “不是咧嘴。”柳婆子坐在上首,亲自示范了一回,“眼得先柔,唇角再慢慢起。像你看着那人时,心里有一点欢喜,一点怯,又藏着一点让他猜不透的东西。要勾得他心痒,却又不能显得轻贱。”

      她说完,示意旁边那个艳少年做给众人看。

      那少年姓苏,叫苏棠,算是楼里这一批新养的小倌里最出挑的一个。他本就生得美,眉目一弯,唇边微勾,那笑里三分柔,三分俏,还有几分欲说还休的味道,真像春夜里开到最盛的一朵海棠,轻轻一晃,就能乱人心神。

      屋里顿时起了一片低低惊叹。

      柳婆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脸看向轻罗:“你来。”

      轻罗站到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脸白,眼黑,眉目寡淡。站倒是站直了,可僵得厉害,像一杆刚从冻土里拔出来的细竹,冷气还未散尽。

      他照着方才那样动了动唇角。

      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动了动。

      不像笑,倒像从眼底浮起一层凉意,薄而疏离,看得人不舒服。

      柳婆子只看了一眼,便把扇子重重拍在案上:“你这是做什么?叫丧呢?”

      屋里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苏棠倚着镜框,眼神在轻罗脸上轻轻打了个转,慢悠悠道:“阿婆,我早说了,这种人学不会的。您与其费这个工夫,不如早些教他怎么低头服侍人。以后便是上不了台面,替楼上端端茶、叠叠被,或是碰上哪个口味偏的客,兴许也还算有用。”

      他话说得轻,字字却都往人心里钻。

      轻罗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算狠,却很直,也冷。

      苏棠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偏开头:“瞧,又是这眼神。活像谁欠了你似的。”

      柳婆子也看见了,冷笑一声:“还敢瞪人?”

      竹条下一瞬便抽了下来,正落在轻罗手背上。

      这回比先前重得多。

      轻罗手背立时浮起一道细长红痕。他指尖一紧,肩背也跟着绷住,嘴唇却仍死死抿着,没出一声。

      柳婆子看着他,目光越发刻薄。

      “进了照春楼,还当自己是个人物?我告诉你,楼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哭会求、会撒娇会讨好的。像你这种货,脸不够,嘴不甜,偏还端着那点没用的骨头。若不是身子稀奇,连门都不会叫你进。”

      “你以为自己值几个钱?”

      “真把客人惹恼了,别说一张脸,就是你这条命,也不过草芥。”

      她一句一句砸下来,屋里安静得很,旁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轻罗垂着眼,手背火辣辣地疼,掌心也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从被卖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总在听。

      命贱。

      不值钱。

      稀奇又如何。

      还不是一样要卖。

      起先他也恨,也怨,胸口堵得发闷。后来听得多了,那点火气倒像一点点熄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冷。

      他知道自己辩不过。

      也知道在这种地方,辩出来的从不是道理,只会是更多巴掌,更多竹条,更多教训,所以他学会了不说话。

      不说话,兴许还能少挨两下。但也不代表他心里当真认了。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些人,无论是柳婆子,还是苏棠,抑或屋里那些会笑会媚的少年少女,说到底也不过都是一类人。

      都被关在照春楼里,学着怎么把自己收拾成一件顺手好用的玩意儿。

      有的人早就学会了,还学得很好,甚至能在镜前顾盼生姿,像真觉得自己是枝头最娇贵的一朵花。可在轻罗眼里,那点娇媚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假,像糊在旧墙上的颜色,乍一看鲜亮,细看却经不起碰。

      可他看不起他们的时候,心里又清楚地知道。

      他连他们都不如。

      他们至少学会了活命。

      而他,还只会直着脖子站在那里,等着挨打。

      这样一想,那点轻蔑又很快化成了更深的自厌,沉沉压回心里。

      “继续。”柳婆子冷声道。

      轻罗便又站到镜前。

      再练笑。

      还是练不好。

      一整个上午下来,手背、肩头、腰侧都被抽得发麻。等柳婆子终于摆手放人时,轻罗几乎连手指都懒得再抬一下。

      他跟着众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听身后有人喊了声:“喂。”

      轻罗脚步一顿,回头。

      苏棠站在屋里,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眼神却还落在他脸上:“你这张脸,原本也就那样,若还总摆着这副死样子,往后怕是连粗客都未必看得上。”

      轻罗看着他,没答。

      苏棠笑了笑,语气轻得带点亲昵,话却一点不软:“不过也说不准。总有些人就好这一口。越是木,越是冷,越想扒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滋味。你这种,说不准反倒更招那些坏东西喜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转身去照镜子,再不理人。

      轻罗站了片刻,才重新抬脚走出去。

      外头天色近晌午,院里的日光薄薄照下来,落在人身上却没多少暖意。几个少年少女说说笑笑往膳房去,路过他身边时,也没人特意招呼。

      轻罗一个人慢慢走在最后。

      手背上的红痕被风一吹,隐隐发涨。

      走到拐角时,他忽听前头有两个小厮正压低声音说话。

      “楼上昨夜又抬下来一个。”

      “哪个屋里的?”

      “西边那位富商带来的客。听说喝多了酒,下手没轻重,人都折腾得快没气了。”

      “死了没有?”

      “还没。可瞧那样子,也撑不了多久。”

      两人说着,见有人来了,便立刻收了声,各自散开。

      轻罗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风从长廊底下穿过去,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冷。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被带过后院时,好像曾远远瞥见过一副担架样的东西,从回廊阴影里一闪而过。那时没看真切,这会儿被那两人一提,脑子里便无端浮出一只垂在担边的手。

      苍白,软塌,指尖没有半点活人的颜色。

      再想起方才苏棠那句轻飘飘的话。

      越是木,越是冷,越想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滋味。

      轻罗只觉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喉头也跟着紧了起来。

      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勉强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其实苏棠未必是故意吓他。照春楼里,这种事原本就不稀奇。

      这里的人早就看惯了,也就能说得这样轻,像在议论哪件旧衣裳扯破了、哪只茶盏裂了口。

      坏了就是坏了,裂了就是裂了。能补便补,补不好便扔。

      人和物,原也没什么两样。

      轻罗慢慢站直身子,把扶着廊柱的手收回来。

      那只手上,还有柳婆子方才抽出来的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那道肿起的地方。

      很疼,疼得人指尖都微微发颤。

      可比起那种被按着学笑、学软、学着怎么把自己摆上去任人挑拣的恶心,这点疼反倒显得轻了。

      轻罗垂下眼,慢慢把手拢进袖子里。

      他还是不会笑,也还是学不会那些勾人的规矩。不是不想学活命,是打从心底里犯恶心。

      他看着镜子里那些眉眼流转、轻声细语的人,只觉得他们像一群精心描出来的纸人,脸上浮着胭脂,眼里盛着春水,瞧着鲜活,里头却空得很。

      可他很快又忍不住在心里讥笑自己。

      你以为你比他们强么?

      你不过是连讨生活都学不会。

      他们尚且知道低头,知道顺势,知道怎么把苦日子咽下去,再从人身上哄出一点钱、一点体面、一点活路。你呢?你只会站着挨打,只会冷着脸叫人厌烦。真到了那一天,旁人还能卖笑求饶,你大约只会更惨。

      这念头一起,心里便又酸又冷。

      他忽然有点可怜自己。

      也有点怨自己。

      怎么会长成这样一副脾气。

      穷得不值一提,贱得不值一提,偏偏骨头里还藏着一点要命的倔,怎么也磨不平。

      可有一件事,他在这一天里反倒想得越来越清楚。

      若真有一日,照春楼要把他往那样的地方推,他大约是不会乖乖认命的。

      至于能挣到哪一步,挣不挣得出去,他不知道。

      可至少,不能就那样烂掉。

      不能像那些人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来的一样,被人折腾得不成人样,再像块烂肉似的抬回来。

      不能。

      这念头原先只是很轻的一点,到这会儿却慢慢扎根了下来,再也赶不走。

      轻罗在长廊下站了片刻,等脸上的神色重新平静下来,才继续往膳房走。

      照春楼的午膳不算好,几样素菜,一大盆汤,米也是陈米,蒸出来微微发硬。众人围着长桌坐下,能抢到什么算什么。轻罗来得晚,只捡了个最边上的位置,低头吃得很快。

      他吃饭一向快,像怕下一刻就没了。

      苏棠坐在斜对面,看见了,嗤地笑了一声:“果然是穷地方来的。”

      轻罗没理。

      苏棠见他不接话,倒也没再追着说,只懒洋洋夹了筷菜,转头和旁边人说笑去了。

      一顿饭吃完,柳婆子果然又把人赶回暖阁,说下午学走路、学奉茶、学跪。

      轻罗站在人群最后,听见“学跪”两个字时,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柳婆子看在眼里,冷声道:“怎么?不愿跪?”

      轻罗低声道:“……没有。”

      “没有最好。”柳婆子道,“记着,进了这种地方,膝盖就不值钱。你们往后要跪的,不只是客人,还有银子,有命,有活路。谁若还端着那点可笑的骨头不肯低头,最后吃苦的也只会是自己。”

      她说这话时,目光正正落在轻罗身上。

      像是已经把他看透了。

      轻罗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可那一刻,他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念头。

      膝盖不值钱。

      骨头不值钱。

      命也不值钱。

      那自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值一点钱,又还能勉强算自己的?

      他一时想不出来。

      只是在柳婆子让众人跪下练姿时,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瞬,心口忽然轻轻一抽。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教着剥掉。偏他又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那一日下午,轻罗跟着练跪,练奉茶,练怎么低头,练到天擦黑才算完。

      等回到那间偏小的屋子时,他几乎整个人都要散了架。

      门一关,屋里又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轻罗坐在床沿,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裤料底下已顶出一片红肿,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疼意直往上涌。

      他却没立刻松手,只那么垂着头,按了很久。

      直到外头传来远远的丝竹声、人笑声、酒杯相碰声,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照春楼的夜,又开始了。

      楼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脂粉香、酒香、熏香和人的笑声,一层一层从窗缝底下渗进来,缠得人心烦。

      轻罗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一点点发冷。

      他忽然明白,自己大约是真的学不会。

      学不会笑,学不会软,学不会把自己变成别人看着顺眼、用着顺手的模样。

      可若学不会,等着他的下场又是什么,他其实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窗外风声又起。

      轻罗睁开眼,望着那扇薄薄的纸窗,许久都没有动。

      良久,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后背从冰冷墙面上挪开,慢慢躺了下去。

      屋顶很低,帐子也旧,抬眼望去,只觉昏暗逼仄,像一口迟早会落下来的棺材。

      轻罗静静看着那片昏暗,忽然在心里极轻地想了一句。

      不能这样。

      至于不能怎样,他一时也说不清。

      只是那一点念头,已经在胸口里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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