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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程暮雪只匆匆扫了一眼院内忙乱装车的伙计,便收回目光,视线牢牢锁在院外的山道上。

      苏宏远快步走过来,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恳切:“程姑娘,昨夜辛苦你了。今日一路向西,山路虽比昨日平缓些,却也难免有变数,还要劳烦你一路照应。”

      程暮雪微微点头,没说多余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她昨夜收了苏家的定金,护这趟商队、保苏家一行人平安到西州,便是眼下的本分,不必多言。

      苏宏远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伙计们加快速度。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自家儿子从马车里探出头,目光直直地朝着程暮雪的方向望来,眼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他他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也没上前阻拦,只悄悄给身旁的周叔递了个眼色,往后得多留意些。

      程暮雪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把长枪横在鞍前,枪尖朝着地面,轻轻踢了踢马腹,率先走出院子,稳稳走在了商队最前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商队启程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山道上,驱散了最后的凉意。晨雾还没完全散尽,白蒙蒙地漫在山间,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山峦衬得朦朦胧胧,几步之外便看不清前路。

      程暮雪刻意放慢了马速,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的车队,确保每一辆马车都能跟上。

      身后传来辘辋的车轮声,伙计们赶车的吆喝声,还有阿夏清脆的笑声。那丫头性子活泼,耐不住马车里的沉闷,时不时从车窗里探出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打破了山道上的寂静。

      “小姐小姐,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嗯。” 苏婉娘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笑意,隔着车帘飘过来,轻得像风。

      “小姐小姐,那边的树上有只鸟,好大一只,羽毛是灰黑色的!”

      “嗯。”

      “小姐你怎么不看我指的呀?你看,就在那棵老树上!”

      苏婉娘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阿夏的头发,眼底满是温柔的无奈。她的目光,却越过阿夏,落在了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上——程暮雪的背影挺拔而孤冷,像山间的一株苍松,迎着风,纹丝不动。

      程暮雪听着身后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也没觉得厌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间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变得明朗起来。山道两旁的景色也清晰了,嶙峋的石头裸露在外,被风吹得光滑,虬结的老树枝桠交错,伸向天空,远处山头上的积雪,白皑皑的一小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程姑娘。”

      身后传来苏婉娘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暮雪没回头,只是微微放慢了马速,示意自己在听。

      苏婉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捧着一个素色的布包,布包上还带着淡淡的热气:“刚让伙房蒸的米糕,还热着,你尝尝?”

      程暮雪伸出手,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里微微一动。她打开布包,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糖的甜,不浓不烈,刚好漫在舌尖,驱散了嘴里残留的干粮苦味。

      “好吃吗?”苏婉娘仰着头,看着她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程暮雪点点头,嘴里嚼着米糕,没说话,却又拿起一块,慢慢吃了起来。

      苏婉娘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眉眼间的温婉,像春日里的细雨,轻轻柔柔。她没有缩回马车里,只是继续趴在车窗边,一边看着两边的山景,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前面的身影。

      “程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软软的,“你走过这条路很多次吗?”

      “两回。”程暮雪的声音淡淡的,从前面飘过来,简洁而干脆。

      “那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苏婉娘的眼里泛起光亮,带着几分好奇——这是她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眼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青石坪。”程暮雪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走两天,有个镇子叫清河镇,能歇脚,也能补给些干粮水袋。”

      苏婉娘认真地听着,轻轻点头,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我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在洛京,最远只去过城外的寒山寺,跟着嬷嬷烧香,当天就回府了。”

      程暮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洒在苏婉娘的脸上,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柔,脸上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新奇,像孩子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赶路,语气依旧平淡:“外面也没什么好看的,多的是凶险。”

      苏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软软的:“程姑娘说话真有意思。外面没什么好看的,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在外面漂泊呢?”

      程暮雪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必说,也无从说起。老周走后,她便没有了家,江湖就是她的归途,漂泊就是她的宿命,不是她愿意,而是她只能如此。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暖的。阿夏的叽喳声渐渐停了,许是累了,靠在马车里睡着了。那辆青帷马车里也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辘辋的转动声,伴着马蹄声,在山道上缓缓回荡。

      午间的时候,商队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歇脚。这棵槐树长得粗壮,枝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个山道,刚好能遮挡正午的烈日。

      伙计们把马车赶到树荫里,生起柴火,烧了一锅热水,就着自带的干粮吃午饭。程暮雪把马拴在槐树上,拍了拍马脖子,自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昨夜苏宏远给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个冷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都硌牙。

      “程姑娘。”

      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暖意。

      程暮雪抬头,看见苏婉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过来,身后跟着阿夏,阿夏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铜锅,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暖。

      苏婉娘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先用随身的手帕仔细擦了擦石头,才轻轻坐下去。

      阿夏把小铜锅放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打开食盒,里头是白白软软的白面馒头,还有几样小菜——一碟脆爽的酱菜,一碟卤得入味的豆干,还有几个剥好的煮鸡蛋,冒着淡淡的热气。

      “程姑娘别吃那个冷馒头了,硬邦邦的,伤胃。”苏婉娘拿起一个白面馒头,递到她面前,“我让伙房熬了鸡汤,趁热喝,能补补力气。”

      程暮雪低头看了看那小铜锅——金黄的鸡汤冒着热气,油光薄薄地浮在面上,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姜丝,香气浓郁,直往鼻子里钻。她接过苏婉娘递来的馒头,又接过阿夏递来的碗,舀了一碗鸡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鸡汤滑过喉咙,鲜而不腻,暖意瞬间漫遍全身,连带着心里的寒凉,都消散了几分。

      “好喝吗?”苏婉娘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程暮雪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嘴里的馒头也变得软糯起来。

      苏婉娘笑了,眉眼弯弯,那份温柔,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暖。她自己也端起饭菜,慢慢吃着,饭菜的姿态很秀气,小口小口的,筷子子与碗沿碰在一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阿夏在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个煮鸡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程姑娘,你昨天那枪法也太厉害了吧!那个山匪头子,你一枪就把他挑飞了,飞了好远好远,我都看呆了!你这枪法是怎么练的呀?是不是练了很多年?”

      程暮雪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多说——她的枪法,说起来也是一段往事,这么一想也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苏婉娘也不拦着阿夏,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声叮嘱阿夏:“别吵着程姑娘,让她好好吃饭。”

      阿夏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嘴,低头啃起了鸡蛋。

      喝完汤,程暮雪把碗放在石头上,看着苏婉娘,忽然开口:“这饭菜,是你做的?”

      苏婉娘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以前在府里,没事就跟着厨娘学一点,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程暮雪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真诚:“好吃。”

      苏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了,眼里的光亮,比之前更甚。

      喝完汤,伙计们还在树荫下歇着,有的靠在马车上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程暮雪把碗还给苏婉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又拿起长枪,轻轻挥舞了几下,活动筋骨——长时间骑马,浑身都有些僵硬,得随时活动。

      苏婉娘收好食盒,却没有走的意思。她坐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程暮雪舞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敬佩。程暮雪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下都沉稳有力,枪尖划过空气,带着轻微的风声,透着一股冷冽的锋芒。

      “程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走江湖这么多年,遇到过的最危险的事是什么?”

      程暮雪收了枪,靠在槐树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一回在川东,接了一趟镖,遇到一伙山匪,二十多人,个个心狠手辣。”

      苏婉娘微微前倾身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认真地等她说下去,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心疼。

      “他们埋伏在山道两边,趁我不注意,偷袭了镖车。”程暮雪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场景,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护着镖车跑了几十里,最后躲进一个山洞里,守了三天三夜,水和干粮都快耗尽了,直到那些山匪以为我死了,才撤了。”

      “后来呢?”苏婉娘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后来他们撤了,我就带着镖车,继续赶路,把镖送到了地方。”程暮雪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再后来,我就再也不接那一路的活了,太凶险。”

      苏婉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能想象到,那个时候,程暮雪一个人,守着镖车,在漆黑的山洞里,饥寒交迫,还要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该有多难。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一定很害怕吧。”

      程暮雪摇了摇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接了活,就必须做到,没什么害怕不害怕的。”

      苏婉娘看着她,里面含着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她知道,程暮雪说的轻松,可那些艰难,那些恐惧,只有她自己知道。

      程暮雪也没再说话,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会遇到什么凶险,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养足力气。

      不远处,苏宏远和周叔蹲在树荫下,喝着热水,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周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说:“东家,小姐,不是,少爷跟那位程姑娘,话倒是越来越多了,少爷好像很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苏宏远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担忧。

      周叔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程姑娘人不错,本事大,性子也正直,不是那种奸邪之人。就是…… 她是江湖人,江湖人向来来去如风,无牵无挂。再者说,咱们小姐的情况您也清楚,以后要是真动了心,身份一揭开,该怎么收场啊?”

      苏宏远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释然:“婉娘从小就被拘在府里,没什么朋友,难得有个能让她放下防备、真心相待的人。随他去吧,只要他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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