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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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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路,身后跟着二三十号人,有人指望她挡着危险,有人悄悄替她担心。这种感觉,很奇怪,陌生得让她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烦躁,却又没有反感。
她没再多想,只是握着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继续催马向前。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山道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枫林驿。一间老旧的驿馆,几间土房围成院子,门口挂着盏油灯
管事显然是熟客,快步上前交涉,三两下就安排好了住处,伙计们忙着卸货、喂马,乱哄哄地挤满了整个院子,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程暮雪没进去。
她把马拴在院外的桩子上,拍了拍马脖子,自己靠在墙边,抱着枪,目光落在黑暗中的山道上,眼神警惕。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浑身发冷,她紧了紧衣襟,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走江湖的人,第一夜到陌生地方,得先看好退路,找好守夜的位置,万万不可大意。
她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脚步声响起,很轻,程暮雪偏过头,看见那个中年男子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身影,也驱散了身边的几分黑暗。
“姑娘不进去歇息?”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架子,“夜里风大,外头凉。”
程暮雪摇了摇头:“我守着。”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
“黑风寨的人不会追来了。”男子望向那条漆黑的山道,缓缓说道,语气笃定,“大当家死了,寨子里群龙无首,这会儿正忙着争位置、抢地盘,没空来寻仇。”
程暮雪没接话,依旧望着山道的方向,眼神没有丝毫放松。江湖险恶,人心叵测,谨慎总没错。
男子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袱,递到她面前,包袱用素色的布包着,边角很整齐:“方才让管事收拾的,一些干粮和碎银,姑娘拿着。今夜好好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养足精神,路上才能安心。”
程暮雪低头看了眼那个包袱,没伸手去接,语气依旧平淡:“不必。我没帮你们什么,只是顺手罢了。”
“姑娘救了我们二三十条人命,这一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男子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几分恳切,“小女说,若姑娘不肯收,她心里过意不去,夜里也睡不安稳。我这做父亲的,总不能让儿心存愧疚。”
程暮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的干粮和碎银,她掂了掂,抬眼看向男子:“苏东家?”
男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苏宏远,洛京城苏家,开回春堂的。这次是带着货物,去渝州城分店。”
程暮雪把包袱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没再说话。
苏宏远也不多留,只说:“夜里凉,姑娘若想进去歇息,随时可以,我让人给你留了间房,就在后院,安静。”
程暮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却依旧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苏宏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对了,姑娘怎么称呼?”
“程暮雪。”三个字,清晰而冷淡,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程姑娘。”苏宏远点点头,“今日救命之恩,苏家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说完,便提着灯笼,走进了院子,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
程暮雪靠在墙上,望着那盏灯笼的光消失在门后,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她没拆开,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好,重新抱紧了枪,闭上了眼睛,耳朵却依旧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院子里传来隐约的人声,伙计们在分铺位,吵吵嚷嚷的,苏宏远在交代明日启程的时辰,声音沉稳,还有丫鬟们低声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却又透着几分烟火气的温暖,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安稳的世界。
程暮雪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进去。刚才从马车里走下来的那个人,走江湖这么多年,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走江湖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人,奸邪的、善良的、虚伪的、坦荡的,可苏婉娘,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像一株长在温室里,却又带着几分韧性的兰草。
她睁开眼,望了望天上稀疏的星星,星光微弱,映在她冷硬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她又缓缓闭上眼,依旧靠在墙上。
驿馆里,苏婉娘的房中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映得房间里暖暖的。阿夏铺好被褥,回头看见自家小姐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只是望着灯芯发呆,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阿夏小声唤了一句,生怕惊扰了她。
苏婉娘回过神,从书上抬起眼,浅浅笑了笑,眉眼舒展,刚才的愁绪一扫而空:“怎么了?”
“小姐发什么呆呢?”阿夏凑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盏油灯,没看出什么名堂,“是不是累了?要不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没什么。”苏婉娘把书放下,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墙根下,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枪,静静靠在墙上,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那位程姑娘还在外头守着。”阿夏也凑过来,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小姐,她怎么不进去睡呀?外头这么冷,风又大,万一冻着了可怎么办?”
苏婉娘望着那个身影,没说话。她想起方才程暮雪出枪时的样子——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眼神冷得像冰,可动作却精准狠辣,那样的身手,她只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说是“枪出如龙,万夫莫敌”。
可真见着了,才知道和说书先生讲的不一样,说书先生讲的是热闹,是传奇,可程暮雪动手时,只有冷,只有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她还想起程暮雪看自己的眼神,就那么一眼,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恭敬,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视,那种“你是什么人,与我无关”的坦然,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遇到过的。
府里的下人看她,是恭敬的;亲戚们看她,是客气的;父亲看她,是心疼的;嬷嬷看她,是挑剔的,从来没有人,像程暮雪这样,平等地看待她,不把她当温室里的娇花。
“阿夏,”她轻声开口,语气很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明天早上熬锅粥,给程姑娘送去,姜丝肉粥,多放些姜丝,能驱寒。再备上一碟小菜,清淡些的。”
“诶,好嘞。”阿夏连忙应下,又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对那位程姑娘这么好呀?虽说她救了咱们,可也不用您亲自惦记着,让伙房送去就好了。”
苏婉娘想了想,轻声说:“她救了咱们所有人,这点心意,不算什么。而且,她一个人在外头漂泊,不容易。”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几分真诚。
阿夏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还是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碗筷,心里却想着,自家小姐,就是太心软了。
苏婉娘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身影,才轻轻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那个女子一个人在外头守着,太冷清,也太凉了,她想给她一点温暖,哪怕只是一碗热粥。
隔壁房里,苏宏远坐在床边,也没睡,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周叔轻轻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东家,都安顿好了,护卫也安排好了守夜的,分了两拨,轮流值守,不会出问题。”
苏宏远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老周,你看那位程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叔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说道:“话少,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做事利落,枪法也好,而且有分寸,刚才动手,只杀了匪首和顽抗的,没滥杀无辜,是个可靠的人。”
苏宏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再问,语气里满是担忧:“婉娘跟她走得近,你怎么看?会不会不太好,婉娘的事情吧,你也知道,但要是程姑娘要是知道了......”
周叔想了想,劝道:“东家,您多虑了。程姑娘看着冷,可性子不坏,而且,小姐这一路,比在家里开心多了。”
苏宏远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不懂啊,就是太开心了,我才担心。我就是怕那孩子最后一头热,到那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受的住。”
然后又跟周叔说:“私下别叫大小姐了,换回来吧,叫大少爷,都习惯习惯。”
周叔看着他,没再多说,只是劝道:“东家,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程姑娘看着也不是坏人,您也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身子要紧。”
苏宏远摆摆手:“你也去歇着吧。”没人懂他的苦恼,只有他家夫人懂,想她了。
周叔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苏宏远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的光变得微弱,才躺下歇息,可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第二天一早,程暮雪被一阵粥香唤醒。她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飘着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格外诱人,伙房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枪握在手里,指尖依旧警惕。
“程姑娘。”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清晨的暖意。程暮雪循声看去,苏婉娘端着一碗热粥,从伙房里走出来。
走得很慢,很小心,双手端着碗,生怕碗里的粥洒出来,鬓边的发丝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绒毛,显得格外温婉。
她走到程暮雪面前,把粥递过来,眉眼弯弯的,笑容温柔得像清晨的阳光:“趁热喝吧,姜丝肉粥,能驱寒,熬了很久,米粒都烂了。”
程暮雪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肉末切得细碎,姜丝黄澄澄地浮在粥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温热的雾气氤氲在碗口,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暖意。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碗壁,暖暖的,她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一点点驱散了一夜的寒气,连带着心里,也暖了几分,那种久违的温暖,让她微微一怔。
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样一碗热粥了。自从老周走后,她要么啃干粮,要么随便找家小店对付一口。
“谢谢。”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
苏婉娘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程姑娘,锅里还有很多,喝完了可以再盛,阿夏还备了小菜,就在伙房里。”
程暮雪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粥。一碗粥喝完,浑身都暖透了,连指尖的寒意都消散了。
她弯腰抄起长枪,握在手里掂了掂,抬眼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商队的人早已忙开了。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套车、装货,麻绳勒紧车辕的声响此起彼伏,伙房的烟囱里飘出新的饭香,混着柴火的焦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漫开。
苏宏远站在院中央,手里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正和周叔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谨慎。
那辆青帷马车还停在院子角落,车帘半掀着,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苏婉娘坐在车里,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阿夏在旁边收拾包袱,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她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又很快飘回窗外,眼底藏着几分新奇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