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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纪星辞初见 ...

  •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隔夜的潮气,纪星辞已经站在批发市场的冷风口里。

      他套了件比昨天更旧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和垂着的眼睫。

      手里拎着两只印着油污的蛇皮袋,袋口塞得鼓鼓囊囊——是面馆今早要用的面粉、青菜和几捆粉条。

      这是他每周雷打不动的活。

      他妈从昨晚到现在没露过面,只在凌晨留了张皱巴巴的纸条,字写得潦草又刻薄:货进不好,今天别回家。

      他看都没多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出门时连门都没关严。

      批发市场人多嘈杂,推车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纪星辞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步子又快又稳,不想跟任何人产生多余交集。

      拐过一个堆满蔬菜筐的拐角,迎面忽然撞上一道带着温度的影子。

      “嘭——”

      对方手里的半筐西红柿滚了一地,红通通散了一路。

      纪星辞脚步顿住,抬眼。

      男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衣服,头发微卷,额前碎发垂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亮堂。跟他周身冷得像冰的气场完全是两个极端。

      是个生面孔。

      纪星辞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西红柿,眼神没什么温度。

      高个男生却先笑了,声音爽朗,像清晨晒透的阳光:“额,不好意思啊,没看清路。”

      他弯腰随手捞起两个滚远的西红柿,拍了拍灰,塞回筐里,动作随意又自然。抬头时,目光在纪星辞脸上顿了半秒。

      冷。
      太冷了。
      一身黑,脸比衣服还冷,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纪星辞依旧没出声,只是微微侧身,打算绕过去。

      他没兴趣认识任何人,更没兴趣赔什么西红柿。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抓,是轻轻拦了下。

      “等会儿。”男生声音依旧轻松,“你这袋子勒得手都红了,要不要我帮你搭把手?这市场我刚熟,比你熟路。”

      纪星辞猛地收回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不用。”

      两个字,冷得像淬了冰,没半点多余情绪。

      男生挑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却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这么冷淡?我又不吃人。我叫江简,刚转来这边上学,你也是这附近的?”

      纪星辞垂着眼,指尖收紧,勒得蛇皮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懒得报名字,更懒得搭话。

      “跟你没关系。”

      声音更冷了。

      江简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明明看着年纪不大,浑身却像裹了层厚厚的冰壳,拒人千里之外。

      他故意往纪星辞手边看了眼,语气随意:“你这是去进货?给谁进?”

      这话刚好戳中纪星辞最不想提的部分。

      他妈。
      那个一开口就是指责、厌恶、甩脸色的女人。
      他这辈子最不想对外人说的事。

      纪星辞终于抬眼,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江叙脸上。
      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淡漠的不耐烦。

      “让开。”

      字很轻,却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劲。

      江简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依旧没退:“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必要这么冲吧?我又没恶意。”

      “有没有恶意,都跟我无关。”纪星辞喉间微微动了动,“我没工夫陪你闲聊。”

      他再次侧身,这次直接绕开江叙,步子比刚才更快,几乎是擦着对方肩膀过去。

      江简下意识让了半步,鼻尖掠过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洗衣粉的冷味。

      他回头,看着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从头到尾连个多余眼神都没给。

      “……还真是块捂不热的冰。”

      江简低声嘀咕一句,挠了挠头,捡起最后一个西红柿,嘴角却不自觉勾了下。

      有点意思。

      高冷成这样,倒不像装的。

      而另一边,纪星辞走到批发市场出口,才微微松了松手。
      掌心被袋子勒出几道红印,又麻又疼。

      他没回头,也没去想刚才那个男生是谁。

      他不在乎。
      不认识,不深交,不牵扯。

      这是他一贯的规矩。

      只是走到巷口时,风一吹,他忽然想起对方那句随口的“给谁进”。

      心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给谁进?
      给一个恨不得他消失的妈?
      给一个根本不算家的家?

      纪星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又被压回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冷。

      他拎紧袋子,继续往前走。

      批发市场的喧嚣被渐渐甩在身后,清晨的风裹着料峭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发疼,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脚步沉稳地朝着巷口的面馆走去,手里的蛇皮袋沉甸甸的,勒得掌心的红印更深了些,泛着淡淡的白,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条进货的路他走了无数次,从最初拎不动半袋面粉,踉踉跄跄地拖着走,到如今能轻松扛起两袋米面,脚步都不带晃的,不过短短几年。

      没人教他,也没人帮他,所有事都是他自己一点点熬出来的,就像他这十几年的人生,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没人撑腰,也没人在意。

      拐进老旧的居民巷,路面坑坑洼洼,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隔壁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气,与这里的破败格格不入。

      纪星辞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巷尾那家不起眼的面馆,卷闸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烟火气,一看就是还没开始收拾。

      他弯腰钻进去,把手里的蛇皮袋重重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面粉和青菜的味道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

      屋里没开灯,只有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凌乱的桌椅,桌面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干净的油污,地面散落着几根面条,一片狼藉。

      他刚直起身,身后就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不耐烦的呵斥,尖利又刻薄,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死在外面了?进点货都要磨磨蹭蹭,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吃白饭的?”

      母亲穿着皱巴巴的花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眼底带着没睡醒的戾气,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纪星辞身上,满是厌恶,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纪星辞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却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货进齐了,面粉、青菜、粉条都在。”

      “进齐了就完了?”母亲走过来,一脚踢在装面粉的蛇皮袋上,袋子发出摩擦的声响,她斜睨着纪星辞,语气愈发刻薄,“没长眼?不知道把东西搬进去?不知道先把店里收拾干净?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巴不得这面馆早点倒闭,你好逍遥快活是吧!”

      纪星辞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淡漠的疏离。

      他早就习惯了母亲的指责,从他记事起,耳边充斥的永远是这样的谩骂,她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仿佛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是拖累她一辈子的累赘。

      “我现在收拾。”他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弯腰就要去搬袋子。

      “等等!”母亲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低头扫了眼地上的货,眉头皱得更紧,“我让你进的精粉呢?你怎么拿的这种普通面粉?做出来的面能吃吗?客人吃了跑单,你赔得起?”

      纪星辞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胳膊的手,那双手粗糙又用力,指节泛白,没有半点温情。他缓缓抽回手,声音依旧冷淡:“精粉比普通粉贵三块,你给的钱不够。”

      “钱不够?”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声音拔高了几度,“我给你的钱还少?你是不是又偷偷拿去乱花了?纪星辞,我告诉你,别跟我耍这些小聪明,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整天阴沉沉的,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提起父亲,纪星辞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辩解,也没反驳,只是弯腰扛起面粉袋,转身往后厨走,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孤倔的劲儿。

      后厨更是狭小逼仄,灶台油腻不堪,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筷,散发着馊味。纪星辞把面粉袋放在案板上,又折回去搬青菜和粉条,来来回回好几趟,全程一言不发,任由张桂兰在身后喋喋不休地咒骂,那些难听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却仿佛再也刺不进他早已麻木的心。

      “杵在那干什么?还不快洗菜?等着我伺候你呢?”母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动作,嘴里依旧不饶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生下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改嫁过好日子了,哪用在这里守着这个破面馆,天天累死累活的。”

      纪星辞蹲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手指,刺骨的凉。他低头择着青菜,动作熟练又麻利,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不想听,也不想回应,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早就听腻了,心也早就冷透了。

      他知道,在母亲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儿子,只是一个免费的苦力,是她摆脱不掉的负担。她讨厌他的沉默,讨厌他的高冷,讨厌他身上那股和父亲相似的性子,所以把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怨气,都一股脑撒在他身上。

      “说话啊!哑巴了?”张桂兰见他不理不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他一把。

      纪星辞没防备,身子踉跄了一下,手肘撞在冰冷的灶台边缘,传来一阵钝痛,他却只是稳住身形,依旧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洗完菜就和面,不会耽误开店。”

      “最好是这样。”母亲冷哼一声,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是耽误了生意,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晚上把店里卫生彻底打扫一遍,别想着偷懒,我会检查。”

      说完,她转身就走,丝毫没在意他撞疼的手肘,也没看他被冷水冻得通红的手指,脚步轻快,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麻烦。

      后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的流水声,还有纪星辞平稳的呼吸声。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发疼的手肘,指腹抚过那片泛红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水池里的青菜还在水流下轻轻晃动,他蹲下身,继续手里的动作,指尖被冷水冻得发麻,却依旧仔细地择掉黄叶,清洗干净。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狭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意。

      他从来都不奢求母亲的关心,也不奢望所谓的亲情,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进货、收拾、洗菜、和面,这些琐碎又辛苦的事,他做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怨言,也没有期待。

      对他而言,这样安静的忙碌,反而比面对母亲的厌恶更让人舒心。至少,不用再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用再看那双充满嫌弃的眼睛。

      等把所有青菜洗好,码在案板上,纪星辞才关掉水龙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不知是冷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案板上整齐的食材,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默默拿起面粉,开始舀面、加水,准备和面。

      狭小的后厨里,只有他孤单的身影,和面团揉捏的声响,安安静静的,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恶意。他知道,这一天又要这样开始了,重复着枯燥又辛苦的日子,没有盼头,也没有尽头,可他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孤身一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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