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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电话那头的冰粒与掌心的温度 苏静安在医 ...


  •   护士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重新躺回床上,等待着药物起效,等待着那如影随形的疼痛能被暂时驱散。
      等了很久。
      那感觉却像两枚钉子,依然牢牢楔在那里。
      她闭上眼,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只倾听自己胸腔里的声音。心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搏动,都仿佛带着那钉子往更深处钻去。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将枕头紧紧压在胸口。没有用。
      她又翻了回来,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出去。
      裂纹还是那道裂纹。钉子还是那两枚钉子。
      那颗止痛药,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落进了无底的深井里,连一丝涟漪、一声回响都没有激起。
      终于熬到晚上七点半,护士再次来发药。小纸杯递过来,她机械地接过,仰头,吞下。杯里的水带着一点温吞的热度。然后她躺下,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临床的瘦女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另一边的老人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声响。黑暗仿佛有了重量,自天花板缓缓沉落,压向每一张病床。
      苏静安将自己裹进白床单里。
      窗帘没有拉拢。窗玻璃成了一面黯淡的镜子,映出五楼窗外空洞而浓稠的黑夜。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很快,意识就被疲惫拖入混沌。也许很久,在疼痛与寂静的拉锯中挣扎了许久。
      她只知道,在某个无法辨识的时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裂纹,依然悬在那里。隔壁床老人的呼吸声沉重而规律,一起一伏。瘦女人在睡梦中磨牙,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咯吱声。
      她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带来一阵阵钝重的闷痛。
      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褪去,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上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素白的床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她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道被光线分割的边界,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他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铃声响到第七声,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
      听筒那边传来工地特有的背景音——机器持续的低沉轰鸣,呼啸的风声,
      还有人在远处模糊的喊话声。
      他的声音从这片嘈杂中费力地挤出来,带着一丝她所熟悉的、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
      “怎么样?头还疼吗?”
      她说:“疼。”
      那边顿了一下,仿佛这个简短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我问过医生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要尽快传达某个结论,“他说MECT一般要做六到十二次才有效果,一次两次反应大是正常的,坚持几次就好了。”
      她没有说话,听筒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和那边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几分劝导的意味:“你再试试呗。人家那么多人都做,也没见谁像你这样。医生说了,这个治疗对你最有效,你别自己想太多,配合治疗,早点出来,家里还等着你呢。”
      她安静地听着那些话。
      一句一句,像之前那颗止痛药,也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被扔进她内心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她听见他说“人家那么多人都做”,听见他说“别自己想太多”,听见他说“家里还等着你呢”。
      这些话让她想起昨天清晨,从那张治疗床上醒来的那个瞬间。
      那两枚仿佛钉入骨髓的钉子。那个痛到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漫长下午。那颗毫无用处的白色药片。还有爸爸坐在床边时,那沉默而布满愁容的脸。
      许多画面和感受纷至沓来。
      那些被疼痛掩盖的往事突然浮现,像水底的水草缠绕上来。
      而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从未如此坚定过。
      “我不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边显然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做。”她重复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二次也不做。一次都不做了。”
      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平淡。
      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她极为熟悉的、那种混合着无奈与不耐的尾音。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医生都说了对你好,你非不听。项目那边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我天天都被催得喘不过气。你呢,试过一次就撂挑子不干了,你考虑过我的处境吗?”
      她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听筒贴在耳畔,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静静地听着。
      窗外,冬日的法桐光秃秃的枝桠上,那只灰鸽子又飞回来了。它歪着油亮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安静地望着她。
      她望着鸽子,喉结轻轻滚动:“我想过。”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琴弦,骤然顿住,呼吸声透过电流滋滋传来,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想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我整整想了三年。”
      那边彻底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耳边蔓延,像蚕食桑叶的春蚕。
      她听见听筒里传来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压抑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往事突然冲破闸门,带着铁锈味的回忆汹涌而来。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看着她穿上婚纱时眼里的光,亮得像揉碎了星辰;想起怀孕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连指腹的茧子都带着小心翼翼。
      也想起后来。后来他的目光像掠过玻璃的苍蝇,在她身上停留不超过三秒;后来他出差的行李箱滚轮声越来越频繁,理由像超市促销的传单越堆越厚;后来他捏着她的手臂说“你又胖了”,皱着眉说“你就是想太多”,叉着腰说“我妈一个人带孩子那么辛苦,也没像你这样整天阴魂不散”。
      她喉头轻轻一动,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像是被陈年的灰尘呛到,猛地想咳嗽,又死死憋了回去。
      那点笑意最终像被掐灭的烟蒂,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酸涩。
      “我不做。”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似的坚定,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如困兽。
      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像老旧挂钟的摆锤,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说:“随你吧。”声音里裹着冰粒,砸在她耳膜上生疼。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她把手机从耳边缓缓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霜。
      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刚好够说完一段三年的心事。
      她把手机轻轻扣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腹在冰凉的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窗外,那只灰鸽子还在。它歪着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忽然扑棱棱展开翅膀,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扎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她目送它飞远,翅尖划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缠绕的线,直至那抹灰色彻底消失在天际。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她像被钉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尚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先探进来,然后是她拿着病历本的手,指节修长干净。
      “苏静安。”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贯的温和,“现在方便聊聊吗?”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脖颈像生了锈的合页。
      尚医生走进来,拉过那把爸爸昨天坐过的椅子,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在她床边轻轻坐下。
      “头还疼吗?”她翻开病历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她说:“好一点了。”顿了顿,又补充,“但还是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
      尚医生点点头,笔尖在病历上快速划过,留下几行清秀的字迹。
      “关于MECT治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合上笔帽,目光落在苏静安脸上。
      她重新望向窗外,玻璃上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白床单在风里摇晃。
      冬日的法桐枝丫光秃秃的,像被啃过的鱼骨,那只鸽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说:“我不做了。”这次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
      尚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温水,慢慢漫过苏静安紧绷的神经。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羽毛落在心湖:“好。”
      苏静安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像受惊的鸟雀。
      只是短暂的一瞥。随即她便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戒痕,像一道苍白的年轮,依然清晰可见。
      尚医生说:“那我们换个方案。”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输液配合脑电治疗,效果会慢一些,但过程没那么难受。你愿意试试吗?”
      苏静安点点头。
      过了不久,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先探进一截白袖子,随即整个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来,不锈钢车轮碾过米白色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手里的夹板,声音隔着口罩闷闷传来:“苏静安——”
      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她坐在床边,手已先于意识抬了起来,快得像条件反射。像小学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胳膊僵硬地抬到胸前,手掌张开,五指拘谨地朝上翘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举完才觉得这个动作傻气又突兀,手僵在半空,收回去怕显得更刻意,放着又像在投降,指节尴尬地蜷了蜷,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床单边缘的布料。
      年轻男护士抬起头。
      他看见那只举着的手,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愣了半秒,随即嘴角慢慢弯成月牙形,没笑出声,但眼底像落进了碎星星,漾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苏静安?”
      他推着治疗车走到床边,车轮在床脚顿了一下,低头核对夹板上的单子,笔尖在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是你吧?”
      她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放下来,指尖在床单上快速捻了捻,像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耳尖微微泛红。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认真:“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瞳孔里映出他口罩外弯起的眼角。
      他也看着她,嘴角压着笑,眼神却很专注,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答案。
      两秒钟后,她脑子里那根迟钝的弦终于搭上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差点笑出来——你刚用那么清晰的声音喊完我的名字,现在又一本正经问我叫什么?这算什么新型核对流程吗?
      但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在口罩里偷偷动了动,那道抑制不住的弧度从口罩边缘溢出来,眼睛里像被投入小石子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连带着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
      “苏静安。”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尾音轻轻发颤。
      他点点头,在单子上画了个圆润的勾,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嘴里像念咒语似的:“苏静安,苏静安……好,本人核对完毕。”
      她赶紧把脸别向窗外,怕自己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太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太久没这样真心笑过了,久到她以为面部肌肉都忘了这个表情,连眼角都有些发酸,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小小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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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上华庭:浮生劫》 她是他的仇,也是他的药。 这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救赎,也是一曲在时代倾轧下,用血与泪谱写的倾城之恋。 当浮华落尽,这场以命相搏的痴恋,究竟是一场浮生劫难,还是破茧重生的开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