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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压脉带勒出的凹痕 苏静安在医 ...
她翻了个身,侧向另一边,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汲取那一点微薄的、属于织物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意识又模糊起来,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梦里是银行的柜台,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坐在第三个窗口后面,面前排着看不见尾的队伍。客户一个接一个地挪到窗前:存单、取款、转账。她机械地点钞,盖章,把打印好的凭条从凹槽里递出去。指尖在键盘上快速叩击,旧患腱鞘炎的那处,便随着动作一跳、一跳、一跳地抽痛,清晰而顽固。
她低头数着一叠钞票,再抬头时,队伍丝毫没有变短。
反而越来越长。沉默的人群不断涌进空旷的大厅,一直蜿蜒着排到玻璃门外。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催促,无数道目光静默地落在她身上,只是看着她。
她低下头,避开那些视线,继续数手里的下一叠。
醒来时,脸颊贴着的那块枕头面料,洇湿了一小块,触感微凉。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甚至没有感觉到鼻酸或眼眶发热。
窗外的天还是浓稠的墨黑,没有一丝要亮起来的意思。她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边,重新闭上眼睛,试图捕捉一点残余的睡意。
三点四十。意识毫无征兆地再度浮出水面,她又醒了。
五点十分。几乎是准时地,再醒一次。
将近六点。走廊里开始有了窸窣的动静。金属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零星的脚步声,远处护士站的电话突兀地响起,又很快被接起。
她就这样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由漆黑一点点过渡成灰蒙蒙的青色。
又是一夜过去了。
早上六点半,护士推门进来,声音带着晨起的清脆:“苏静安,禁食禁水,记住了啊。半小时后我带你去做治疗。”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爸爸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起床时,他已经等在走廊里了,独自坐在护士站旁边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旧布袋,身影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
看见她推门出来,他立刻站起身。
“走吧。”
他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简单地说“走吧”,声音低沉而平稳。
她没有应声,沉默地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不远不近。
去往治疗楼的连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晨光从廊顶的玻璃斜斜地射下来,在她身上那件黑色旧棉袄的肩头,切出一道窄窄的、明亮的痕迹。爸爸走在那道亮痕之外,他的影子却悄悄地、长长地漫过来,轻轻覆盖过她的鞋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响。
治疗室门口的长椅上,已经零星坐了几个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她径直走向最边上、最靠墙的那个位置,默默地坐了下来,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墙壁里去。
爸爸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他没有问“怕不怕”,也没有说“别紧张”。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依旧紧紧攥着那只布袋,指节有些发白。
布袋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从未问过。
护士每隔一会儿就叫一个名字,叫到的人便起身走进去。进去的时候,人是自己走着的;出来的时候,却总是躺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
她一直低着头,不去看。
只听见轮子碾过光滑地砖的声音,规律地、沉闷地响起,一下,又一下。
有人从她面前被缓缓推过去。她没有抬头,视线里只闯入一只从轮椅扶手上垂下来的手,苍白,松弛,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又一个人被推过去了。她还是没抬头。
爸爸也始终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目光很轻,像一片小心翼翼的落叶,生怕惊动了什么。
她没有转头。
“苏静安。”
她站起来。
然后走进去。
治疗室比想象中更为空旷。房间中央,一张窄窄的治疗床醒目地摆在那里。她走过去,顺从地躺下。
窄床很硬,垫子薄得能清晰感觉到下方的金属骨架。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正中央,一盏巨大的手术灯收拢着它金属的“翅膀”,悬在她头顶大约三尺高的地方,沉默地俯视着。她定定地看着那盏灯,不看向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
有人拉过她的右手,将她的手臂翻过来,又翻过去,仔细地寻找着。
“血管太细了。”
一个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评估,“手背上不好找,扎前臂更符合操作规范,对患者来说也相对更安全。”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们摆布。
橡胶的压脉带“啪”地一声勒紧了她的大臂,有点紧,皮肤被箍出一道凹痕。
当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其实不是因为疼。
是那个动作本身——顺从地挽起袖子,这个动作,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在产房里,侧切后缝合时,线穿过皮肉那种清晰的、拉扯的触感——而此时,想起孩子娩出后,医生用力按压她的腹部以排出积血时,那阵让她疼到几乎失声、眼前发黑的剧痛。想起产后第一次尝试下床,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和刀尖上,那种混合着虚弱与尖锐疼痛的感受。
她又想起,那时丈夫就站在她的床边,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说:“你喊那么大声干嘛,都吓着隔壁床的人了。”
有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一股寒意顺着小臂迅速蔓延,然后向着心脏的方向游走。
男护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模糊的回响:“可以闭上眼睛了。”
头顶的天花板开始缓慢地旋转。那盏手术灯灰色的、棱角分明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模糊、融化,最终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没有边界的光晕。
她想眨一下眼睛。
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醒来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灰白色,靠近吸顶灯边缘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正蜿蜒着向远处延伸开去。
她想动一动脖子,脖子却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她想努力睁大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然后,她感觉到了头部的感觉。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痛。普通的头痛是可以忍受的,她经历过骨折的剧痛,体会过肌肉撕裂的尖锐,也承受过椎间盘压迫神经的酸麻胀痛——那些都是“痛”。
而此刻,太阳穴两侧传来的感受,无法简单地用“痛”来形容。
那感觉,更像是两枚生了厚重铁锈的粗钉子,正随着她每一次心跳的搏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决地楔入她的颅骨。
驱动它们的不是锤子。
是她自己的心跳。
每“咚”地跳动一下,那钉子就往深处钻入半分。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哭,眼泪却先于她的意识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流进耳廓,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护士推着她返回病房。她躺在轮椅上,视野是颠倒的、晃动的。天花板在匀速地向后退去,两侧淡绿色的墙壁也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后移动,一切都像一部被倒着播放的、没有声音的旧电影。
爸爸一直跟在轮椅旁边,走得很近。
她看见他的影子,一直稳稳地落在她轮椅的金属扶手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她被小心翼翼地搬回病床上。
护士走过来,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有人把床头柜轻轻挪近了些,方便她取用东西。爸爸就站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
她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去。眼泪还在不断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并不是她自己想哭,而是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像一具关不严的水龙头,自顾自地流淌。
她听见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这是……”
“做完治疗后的正常反应,有的病人会头疼、恶心。观察一下,下午应该能好一些。”护士轻声解释道。
爸爸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就在那儿。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着,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她听见他把那只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她听见他拉过那把椅子,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吱——”的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
他坐下了。
就那样坐在她的床边。
他坐了很长时间。
她闭着眼睛,泪水依旧沿着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此刻他眼中映出的是什么。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那个……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样。
她听见他的呼吸。
依旧粗重,依旧压抑。
他没有说话。
他什么也没说。
他或许,什么也说不出。
这时,隔壁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短视频的声音。刺耳的笑声,喧闹的音乐,亢奋夸张的解说。
第一秒。咯咯咯的笑声响起,尖锐得像是砂纸在反复刮擦玻璃。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感觉像有钉子往太阳穴里又旋进了两分。
第二秒。魔性的卡点音乐炸开,低音炮震得床板仿佛都在随之嗡鸣。
她翻了个身,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第三秒。解说声加入进来,语速快得惊人。
笑声在继续。音乐在继续,那床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一把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
可那些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渗了进来。那已不单纯是声音,更像是针,一针一针,精准地凿进她的太阳穴。
她开始哭。
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没有指令、仿佛身体擅自启动的流泪。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先是轻微的,像是因为冷。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被子在她肩头簌簌地颤动。
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爸爸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过地砖,“吱——”的一声,很急,带着一股力道。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被子蒙得太严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隔壁床的视频还在喧嚣。
然后——突然安静了。
不是视频停了。是爸爸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站在那张病床旁边,开口说道:“能不能小点声?”
不是吼叫,也不是责骂。是那种老人强压着火气、同时又带着恳求的语气。嗓音粗糙,低哑。
“她刚做完治疗,头疼得厉害。你小点声,行不行?”
隔壁床没有说话。
视频的声音变小了。不是关掉,只是被调低了音量。
然后爸爸走了回来。
椅子腿又一次蹭过地砖。
“吱——”
他坐下了。
还是那个位置,她的床边。
苏静安蒙在被子里,眼泪流得更凶,更急。
她不知道他原来也会这样说话,用这样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这一辈子,是从不求人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法桐光秃的枝丫交错伸展,将灰白色的云絮剪成一片片破碎的形状。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我先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话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中间护士来过一次,例行量了血压。护士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紧蹙的眉头上停留片刻,轻声问:“还疼得厉害?”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连带着额角的发丝也微微颤动。
护士收起血压计,语气平淡:“一会儿给你拿止痛药。”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移向别处。
护士来送止痛药。
她坐起身,接过水杯,仰起头,默默地把药片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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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上华庭:浮生劫》 她是他的仇,也是他的药。 这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救赎,也是一曲在时代倾轧下,用血与泪谱写的倾城之恋。 当浮华落尽,这场以命相搏的痴恋,究竟是一场浮生劫难,还是破茧重生的开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