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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岁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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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级的秋天,空气里开始有了告别的味道。
毕业论文的选题通过了,指导教授在研究室里拍着我的肩膀说:“伏黑君,以你的成绩,继续深造完全没问题。考虑过读研吗?”我低头整理资料,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银杏树正在变黄,教授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这个场景很熟悉,三年前我延迟入学时,也曾站在这里,怀里还抱着发烧的昭,向教授解释我需要一年时间处理家事。
现在昭要上小学了,而我,要毕业了。
“谢谢教授,”我说,“但我想先工作。”教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因为妹妹?”
“嗯。”我没有否认,“她需要稳定的生活。”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我有个学生在警视厅,他们部门最近在招人。工作性质……可能和你父母的案子有点关系。”他顿了顿,“当然,只是可能。你考虑看看。”
我接过名片。纸质很厚,上面印着“警视厅刑事部”的字样,“谢谢您。”我朝教授鞠躬表示感谢。“伏黑君,”教授叫住要离开的我,“有时候,直面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
我点点头,推门离开。站在办公室门外,我低低呼出一口气。
直面过去吗?
走廊里,几个同级的同学正在讨论就职活动。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厚厚的履历书,脸上是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的复杂表情。我和他们擦肩而过,听见“起薪”,“加班费”,“公司宿舍”之类的词汇。
我的就职需求很简单。我需要一份时间相对规律,收入稳定,最好能让我接触到某些信息的工作。警视厅是个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
回家的电车上,我打开手机查看邮件。有三封来自不同公司的面试通知,一封来自小学的入学说明会邀请函。
昭要上小学了。
明明感觉昨天她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现在却要背起书包,走进那个叫做学校的,更广阔的世界。
我点开说明会的邮件附件,里面是入学需要的物品清单:书包、文具、室内鞋、体操服……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建议购买的时间和地点。我一项项看下去,在备忘录里记下需要准备的日程。
然后我打开了保险公司的网站。
几个月前,我开始研究各种保险。不是父母留下的那种高额人寿保险,而是最基础的,便宜的意外险或者医疗险。保额不大,刚好够支付昭一两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填写受益人信息时,我在“伏黑昭”的名字后面停顿了很久。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刚开始我并不能理解父母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多的保险单。如果真的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应该要努力和家人们一起解决一起面对。但现在我理解父母了。
但不是完全理解,我依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预见到死亡,不知道那些黑影是什么,不知道祖屋的钥匙意味着什么。但我理解了这种心情。
当你有了一个必须保护的人,当你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永远陪在她身边,你就会开始计算,如果我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保险金是答案之一。一个冰冷的用数字写成的答案。在这个世界里,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什么也做不了。我还记得第一笔保险金没到手前,我过的那么拮据。父母的遗产需要公证,不能立马到我手里,存放在银行里的钱被冻结,手上的现金也不对。而妹妹的奶粉,尿布什么的存货又不多。
那一段时间,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我精打细算。空余的时间还要带着妹妹去打工补贴家用。
所以我理解了父母留下的那些保险。
我提交了申请。每个月的保费不高,但对我这个即将毕业,还没有正式收入的学生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我必须交。
就像父母当年每个月从工资里划出那笔钱时,一定也想过同样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在了,孩子们该怎么办?
电车到站了。我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把外套的拉链拉高,快步往家走。
公寓楼下,昭正和几个同龄的孩子玩跳格子。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哥哥!”她扑进我怀里,身上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昭跳了十下!一次都没有踩线!”
“好厉害。”我笑着摸摸她的头。“美咲酱只能跳八下,”她小声说,像是分享什么重大秘密,“但是昭教她了,明天她一定能跳更多。”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小学入学面试的事。
面试安排在两周后。昭并不紧张,因为她甚至不太理解面试是什么意思。她只关心一个问题:“美咲酱会和昭一起吗?”
“如果分到同一个班的话,就会。”我说。“那昭要和美咲酱一个班。”她宣布,语气笃定,就像是女王在宣布她的新的命令。
我笑了。五岁半的昭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小世界,里面有她的朋友,她的规则,她的坚持。
但面试那天,我还是紧张了。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昭穿着新买的小制服,我们坐在小学接待室的长椅上等待。昭晃着腿,好奇地打量墙上的画,而我,我在心里反复排练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家庭情况、教育理念、对学校的期望……
“伏黑昭小朋友。”老师叫到名字。昭立刻站起来,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开始小口小口呼吸,敲门前给自己打气,然后拍拍我的手,也给我打气。
原来她也在紧张。
面试室里坐着三位老师。他们问了昭一些问题,比如喜欢什么?平时做什么?为什么想上这所小学?
昭的回答很直接:“因为美咲酱也上这所小学。”老师们笑了。其中一个女老师温和地问:“那除了和朋友一起,昭还有什么想在学校里做的事吗?”
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昭想学写字,这样就可以给哥哥写纸条了。哥哥工作很忙,昭想告诉他要好好吃饭。”
我坐在旁边,鼻子忽然一酸。我忽然觉得妹妹太可恶了,居然要哥哥差点当众抹眼泪。
面试结束后,老师单独留下我。
“伏黑君,”年级主任说,“昭是个很开朗的孩子,也很会表达。但是……”他顿了顿,“家庭情况一栏,您只填了兄妹两人。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多告诉我们一些吗?这样学校能更好地支持孩子。”
我沉默了几秒。“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昭的监护人。”
老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很熟悉,混合着同情,敬佩和一点点担忧。“我明白了。”年级主任点点头,“如果有任何需要学校协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
走出学校时,昭拉着我的手问:“哥哥,昭通过了吗?”
“通过了。”我说,“老师们都很喜欢昭。”
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这个小小的,明亮的生命,即将踏入人生的新阶段。
而我,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求职的名片,手机里存着保险公司的确认邮件,钱包里放着那把从未用过的祖屋钥匙。
未来像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画卷,但我们都不清楚画卷里到底涂抹了什么。是关于父母死亡的真相?是关于家族诅咒的真相?还是关于那些黑影的真相?
昭可以不知道这些。她只需要快乐地长大,交朋友,学习,探索这个世界。
但我不行。我必须知道。因为如果那些黑暗的东西还在,如果它们有一天再次出现,我必须站在昭前面。
风吹过我的头发,带着一丝凉意。我忽然响起,该要给妹妹买几套新衣服了。但我还没来得及想去哪里买,买什么的时候,妹妹打断了我的思绪。
“哥哥!”昭在前面喊,“看!彩虹!”我抬起头。雨后的天空中,真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昭跑回来,拉住我的手:“快点许愿!老师说对着彩虹许愿会实现!”
我闭上眼睛。
我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但当我睁开眼睛时,昭正认真地看着我:“哥哥许了什么愿?”
“希望昭一直开心。”我说了部分的真相。
“那昭的愿望是!”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希望哥哥不要太累!”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蹲下来,抱了抱她。“好,”我说,“哥哥答应昭。”虽然我知道,这个承诺可能很难完全兑现。
但至少此刻,我想让她开心的度过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