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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舟”的歌声   林 ...


  •   林星晚离开顾言深工作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暖黄的灯,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商品。她沿着塞纳河慢慢走,河水在夜色里是深黑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回到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一片漆黑。那个“护工”今天没有来。她站在楼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那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巴黎本地号码的条目上。那是“护工”留下的紧急联系方式,她从未用过。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她收起手机,推开了公寓楼的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上到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按亮玄关的灯,暖黄的光晕瞬间填满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那是“护工”上次来打扫时留下的。她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是按亮了沙发旁那盏小小的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住沙发和旁边的小茶几。
      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她看着茶几上那盏小夜灯——那是“护工”带来的,说怕她晚上起来看不清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柔和的暖光,形状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伸手,打开了放在茶几上的收音机。
      这是公寓里原有的老式收音机,木制外壳,调频旋钮有些松动。她平时很少用,只是偶尔在备考累了的时候,会调到古典音乐频道,让巴赫或肖邦的旋律填满房间。但今天,她随手转动旋钮,没有特定的目标。
      电流的嘶嘶声,断断续续的法语新闻,一段爵士乐,又一段广告。
      然后,一个清晰的女声传了出来,说的是中文。
      “……欢迎回到‘华语音乐时间’,我是主持人小雅。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近期在华语乐坛引起巨大反响的歌手——舟,来到我们的节目。舟,你好。”
      林星晚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经过电波的传输和电台的处理,有些失真,但那个音色,那个语调的起伏——
      “主持人好,听众朋友们好,我是舟。”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收音机那盏小小的指示灯。橘红色的光点,随着声音的波动轻轻闪烁。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舟,你的新专辑《灯塔》发行不到一个月,已经登上了各大音乐榜单的榜首。尤其是同名主打歌《灯塔》,歌词和旋律都打动了很多听众。能和我们分享一下这首歌的创作灵感吗?”
      短暂的沉默。
      收音机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然后那个男声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灯塔》……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写的。”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抓住了沙发上的布料。绒布的表面有些粗糙,摩擦着掌心。
      “她曾经像星星一样照亮过我,”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在我人生最迷茫、最叛逆的时候,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她……很安静,很温柔,但骨子里有一种惊人的坚韧。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窗外,一辆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尖锐的声音穿透玻璃,与收音机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后来呢?”主持人问。
      “后来……”声音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后来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因为一些……误会,一些我无法控制的原因。我们失去了联系。”
      林星晚感觉到眼眶开始发热。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那首歌,就是在那之后写的,”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克制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我希望我的歌能像灯塔一样,穿越距离,穿越时间。哪怕她在地球的另一端,哪怕她永远不知道这些歌是为她而写……我也希望,在某个偶然的时刻,她或许能听到。然后知道,有人从未忘记。”
      主持人似乎也被这情绪感染,声音轻柔了一些:“所以《灯塔》里的那句歌词——‘我在黑暗里建一座塔,光年之外等你回望’——就是这个意思?”
      “是。”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林星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她抬起手,看着那滴泪在皮肤上晕开,留下一点湿痕。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收音机里的访谈还在继续,主持人问了一些关于音乐制作、关于未来计划的问题。那个男声一一回答,语气恢复了专业和平静,但林星晚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记得那句话——“有人从未忘记”。
      有人从未忘记。
      她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落地灯发出的微弱光晕,和窗外城市的背景噪音。她坐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像顾言深概念图里的那个舞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她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悬空,停顿了几秒,然后敲下两个字:
      歌手 舟
      回车。
      搜索结果瞬间跳了出来。
      维基百科词条,音乐平台主页,新闻采访,粉丝论坛,社交媒体账号。她点开了第一个链接——一个中文音乐网站的艺人主页。
      页面加载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宣传照。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一片灰蓝色的背景前。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脸上化了淡妆,五官在专业的打光下显得更加立体深邃。他微微侧着脸,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眼神没有完全聚焦,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嘴角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抿着。
      林星晚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然后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抽痛。
      是沈砚舟。
      但又不是她记忆中的沈砚舟。
      记忆里的沈砚舟,总是穿着宽松的卫衣或赛车服,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和不羁。他会靠在教室后门等她放学,会骑着摩托车在深夜的街道飞驰,会在她练舞累得站不稳时,一声不吭地递过来一瓶水。
      而屏幕上的这个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表情克制而疏离。他站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注视着,唱着深情的情歌,但眼睛里却有一种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和孤独。
      像一座精心建造的灯塔,光芒照亮了整片海,但塔身内部是空的。
      林星晚的手指颤抖着,滑动鼠标。
      页面往下拉,是艺人生平介绍。
      “舟,本名沈砚舟,1995年出生于北城,中国流行歌手、词曲创作人。2018年以单曲《逆风》出道,同年发行首张EP《远航》,获得年度最佳新人奖。2020年发行首张个人专辑《灯塔》,主打歌连续八周蝉联音乐排行榜冠军……”
      她跳过那些奖项和成就,继续往下拉。
      作品列表。《逆风》。《远航》。《灯塔》。《沉默的星》。《第七年》。《如果云知道》。
      每一首歌的名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里。
      她点开了《灯塔》的播放链接。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几个单音,重复,渐强。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收音机里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耳边。
      “夜的海没有边际
      我数着浪花等天明
      你在彼岸的光里
      是否看见我的倒影”
      林星晚闭上眼睛。
      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她不再克制,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键盘上。她伸手捂住嘴,把哽咽声压回喉咙里。
      歌声继续。
      “我在黑暗里建一座塔
      用回忆做砖瓦
      光年之外等你回望
      哪怕只是一刹那”
      每一个字,每一句旋律,都像在敲打她的心门。那些她以为已经尘封的、被深深埋藏的记忆,被这歌声一把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沈家见到他。他穿着校服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疏离。她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说:“砚舟哥哥好。”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想起后来,他开始会在她练舞的时候,靠在舞蹈室的门框上,一言不发地看完整支舞。等她跳完,他会递过来一瓶水,还是不说话,但眼神里的疏离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个下雨的傍晚,她因为身世的事情躲在学校的后楼梯间哭,他找到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下午的雨。
      她想起高考前夜,她收到那些伪造的照片和对话记录,苏薇薇得意的笑容,沈崇山冰冷的眼神。她坐在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砚舟发来的信息:“明天考试加油,考完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冰淇淋。”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去六个字:“我们分手吧,别再找我。”
      然后她关掉手机,收拾行李,在母亲的旧友帮助下,连夜离开了北城。
      七年。
      她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以为距离可以模糊记忆。她以为自己在巴黎的这些年,已经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把过去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可原来,只需要一首歌,只需要一个声音,所有的防线就瞬间崩塌。
      林星晚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沈砚舟的眼睛,隔着屏幕,隔着七年的时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柔,有深藏的痛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点开了下一首歌,《第七年》。
      前奏是吉他,轻柔的扫弦。
      “第七年的秋天
      梧桐叶落满街
      我走过你走过的路
      数着没有你的季节”
      她一首接一首地听下去。
      《如果云知道》。《远航》。《沉默的星》。每一首歌,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关于失去,关于等待,关于无法言说的思念。
      她不知道听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城市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鱼肚白。落地灯的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微弱。她坐在电脑前,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沉重的疲惫。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种她以为早已死去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星晚照常去图书馆备考,照常去舞蹈室练习,照常吃饭睡觉。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音乐APP的账号,收藏列表里只有一个人的歌。她戴着耳机,在塞纳河边走路时听,在图书馆休息时听,在睡前听。那些旋律和歌词,像背景音乐一样,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而那个“护工”,依然没有出现。
      公寓里的药快吃完了,小夜灯的灯泡也开始闪烁。林星晚去药店买了新的药,去超市买了新的灯泡,自己换上。她站在椅子上,拧下旧灯泡的瞬间,突然想起“护工”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换掉了客厅里所有坏掉的灯泡。
      那时她刚来巴黎不久,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连起身开灯的力气都没有。房间里总是黑的,直到他出现。
      现在,她自己换好了灯泡,按下开关。
      暖黄的光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客厅。
      她站在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忽然觉得,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
      第四天晚上,她刚从舞蹈室回来,在楼下信箱里取信时,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
      “护工”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捏紧了手里的信件,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您……好久没来了。”
      “最近有些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刻意压低的、沙哑的,“抱歉。”
      “没关系,”她说,转身往楼上走,“上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林星晚打开门,让他进来。他熟门熟路地放下帆布袋,开始例行的工作——检查药箱,清点药品,记录她的身体状况,然后打扫房间。
      林星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弯着腰,用抹布擦拭电视柜的角落,动作很仔细,连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即使穿着宽松的连帽衫,也能看出良好的身形。头发从帽檐下露出一点,是黑色的,修剪得很整齐。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这双手,曾经握过摩托车的车把,曾经在赛车的方向盘上飞快转动,曾经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拍拍她的头。
      也曾经,在钢琴的黑白键上,弹出那些让她心碎的旋律。
      林星晚的呼吸变得轻缓。
      她看着他收拾完客厅,开始整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他洗了抹布,拧干,擦拭灶台。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护工先生。”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表示在听。
      林星晚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陷进掌心。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看着帽檐下隐约可见的侧脸轮廓。
      然后她问:
      “您听过歌手‘舟’的歌吗?”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确实僵住了,虽然只有半秒,随即就恢复了正常,继续擦拭着灶台。
      水流声还在响。
      厨房的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身影,和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林星晚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她等着他的回答,每一秒都像被拉得很长。
      他终于关掉了水龙头,用干布擦干了手,然后转过身。
      帽檐压得很低,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听过一些,”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歌……不错。”
      林星晚看着他。
      “那您觉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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