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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光影实验      ...


  •   林星晚在暮色沉沉的公寓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再次变换了颜色。她最终起身,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填满了空荡的房间。走到书桌前,她摊开备考笔记,旁边放着顾言深给的那份短片资料。手指在“记忆与遗忘”那几个字上停留片刻,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窗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侧影,和身后空无一人的客厅。远处不知哪家传来了隐约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像在寻找正确的旋律。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星晚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地址在玛黑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石头,窗框漆成深绿色,阳台上垂着几盆快要凋谢的天竺葵。她核对了一下名片上的门牌号,推开厚重的木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空气里有旧书、灰尘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上到三楼,找到一扇深棕色的门,门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顾言深工作室”。
      她抬手,犹豫了一秒,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顾言深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很清醒。他身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的砖墙,几扇大窗让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房间里散落着摄影器材、灯光架,还有几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很准时,”顾言深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林星晚走进房间。
      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阳光在上面投下的窗框影子。房间一角摆着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笔记本电脑、相机、画册和散落的纸张。另一角是简易的厨房区域,水槽里泡着几个咖啡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某种木质调香薰的味道。
      “地方有点乱,”顾言深走到桌边,从一堆纸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拍摄计划在这里。”
      林星晚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概念图——一个舞者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身体被光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手臂向上伸展,指尖似乎要抓住什么。图下有一行手写的法文:“在光与影之间,寻找记忆的形状。”
      她翻到下一页。
      “短片的名字叫《记忆与光影》,”顾言深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我想探索的是,当我们试图遗忘某些东西时,那些记忆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我们藏进了影子里。而舞蹈,也许是一种可以把它们从影子里拉出来,重新面对的方式。”
      林星晚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跳舞,”顾言深走到窗边,拉开一扇窗,午后的风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但不是表演。是表达。把你内心深处那些不想面对、不敢面对的东西,用身体表达出来。”
      林星晚抬起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顾言深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对艺术的专注。
      “我……可能做不到,”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就从感觉开始,”顾言深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音响,“闭上眼睛。”
      林星晚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眼前陷入黑暗。
      然后音乐响起来——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破碎的钢琴旋律,几个音符反复,像在徘徊,在寻找出路。音符很轻,像水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现在,”顾言深的声音在音乐背景里响起,很平静,“回想一个你试图忘记的场景。不用告诉我是什么,只要在脑海里看见它。”
      林星晚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看见了。
      南华中学的舞蹈室。黄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地板上灰尘飞舞。她刚结束练习,汗水浸湿了练功服。然后门开了,沈砚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跳得不错,”他说,声音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有光。
      她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温热。
      心脏跳得很快。
      然后画面切换。
      还是舞蹈室。但光线更暗了。她坐在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薇薇发来的照片——沈砚舟和几个朋友在酒吧,桌上摆着酒,他笑着,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陌生。还有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赌什么?”“三个月,追到那个寄居女。”
      文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然后是沈崇山的书房。厚重的红木书桌,空气里有雪茄和旧书的味道。沈崇山坐在桌后,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平静而冰冷:“林小姐,你应该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离开他,”沈崇山说,“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
      ……
      林星晚猛地睁开眼睛。
      音乐还在继续,那几个音符还在徘徊,像找不到出口的鸟。她发现自己呼吸急促,手心冰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感觉到了吗?”顾言深问。
      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用身体把它表达出来,”顾言深关掉音乐,走到房间中央,拉开一块幕布,露出后面布置好的拍摄区域,“不用想动作,不用想技巧。只要让身体跟着感觉走。”
      拍摄区域很简单——一块深灰色的地板,背景是纯黑的幕布。几盏灯架在周围,其中一盏已经点亮,投下一束锥形的光,在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圈。光圈外是深深的阴影。
      “光与影,”顾言深指着那个光圈,“你可以在光里,也可以在影子里。可以跨过边界,可以停留在边缘。一切由你决定。”
      林星晚脱下外套,走到拍摄区域边缘。
      地板是冰凉的,透过薄薄的舞鞋传到脚底。她能闻到灯光发热时散出的金属气味,能听见窗外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顾言深走到摄像机后,调整了一下镜头。
      “准备好了就开始,”他说,“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对错。如果情绪失控,可以随时停下来。这里很安全。”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走进光圈。
      光很暖,照在皮肤上,像某种温柔的抚摸。她站在光圈中央,闭上眼睛。
      再次回想。
      这一次,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那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那种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感觉。
      她开始动。
      第一个动作是蜷缩——身体慢慢蹲下,手臂环抱住自己,头埋进膝盖。像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像试图回到最初的安全。她在光里蜷缩,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然后,很慢地,她开始伸展。
      手臂从环抱中松开,向上,一点一点,像破茧的蝶。身体站直,但背是弓着的,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她抬起头,眼睛依然闭着,脸朝向光源的方向。
      光刺着眼皮,一片橙红。
      她开始旋转。
      很慢的旋转,足尖在地板上划出细小的弧线。手臂随着身体转动,手指张开,像在摸索,在寻找。她在光里转了一圈,两圈,然后,脚步迟疑地,踏出了光圈。
      踏入阴影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阴影是凉的,像浸入冷水。光线在一步之外,那么近,又那么远。她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身体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然后她想起了失明的那段日子。
      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她躺在床上,不敢动,怕撞到东西,怕摔倒。眼睛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偶尔的车声,还有……那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推开门,走进来,放下东西。有时会停留一会儿,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温暖,沉默。
      像一道不会灼伤人的光。
      ……
      林星晚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视线模糊了,光晕在眼前扩散,像水中的倒影被打碎。她抬起手,想擦眼泪,但手停在半空,然后,变成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手臂环抱虚空,像在拥抱一个不存在的人。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脏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情绪——孤独、恐惧、思念、委屈——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冲垮了堤坝。
      她哭出声来。
      不是啜泣,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近乎嘶吼的哭泣。身体蜷缩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手指紧紧抓着地板,指甲刮过木头的表面。
      顾言深没有喊停。
      摄像机还在运转,红灯亮着,记录着这一切。他站在摄像机后,表情平静,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某种珍贵的、脆弱的东西。
      时间过去了多久,林星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哭到没有力气,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眼泪流干。然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慢慢降临。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已经不再狂暴。
      她慢慢坐起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
      眼睛肿了,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看向光圈,光依然在那里,温暖,恒定。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爬向光圈。
      不是走,是爬。手脚并用,像婴儿学步,像受伤的动物归巢。一点一点,挪进光里。当身体完全被光笼罩时,她停了下来,仰起头,闭上眼睛。
      光落在脸上,暖的。
      她开始跳舞。
      这一次,动作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破碎的,不再是挣扎的。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近乎虔诚的舞蹈。手臂向上伸展,像在承接什么。身体旋转,但节奏很慢,像在水中漂浮。足尖点地,轻盈,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光里跳舞,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像在感谢光的存在。
      像在与阴影和解。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还是那段破碎的钢琴旋律,但这一次,音符之间有了连接,有了起伏,像一条终于找到方向的溪流,蜿蜒向前。
      林星晚跳了很久。
      直到音乐停止,直到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停在光圈中央,手臂缓缓落下,垂在身侧。呼吸平稳了,心跳也平稳了。
      她睁开眼睛。
      顾言深站在摄像机后,看着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阳光已经西斜,从另一扇窗照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的光斑。
      “结束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顾言深点点头,关掉摄像机。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林星晚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刚好,流过干涩的喉咙,像甘霖。
      “要看看吗?”顾言深问。
      林星晚迟疑了一下,点头。
      顾言深把摄像机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调出刚才拍摄的片段。屏幕亮起来,画面里,她蜷缩在光里,然后伸展,旋转,踏入阴影,崩溃,哭泣,爬行,最后在光里跳起那段缓慢的舞蹈。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但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有力量。
      林星晚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些陌生。那个蜷缩的身体,那些颤抖的肩膀,那些无声的嘶吼,还有最后那段平静的舞蹈——那是她,但又不是她。是某个更深层的、她平时不敢面对的自己。
      “你觉得怎么样?”顾言深问。
      林星晚沉默了很久。
      “很……真实,”她最终说,“真实得有点可怕。”
      “但也很美,”顾言深说,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不是那种精致的美,是……一种 raw 的美。像伤口刚结痂的样子,脆弱,但充满生命力。”
      他转过头,看着她。
      “林星晚,你拥有一种天赋,”他的声音很认真,“不是技巧上的天赋——虽然你的技巧也很好——而是一种更珍贵的天赋。你能用身体讲述灵魂的故事。你能把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用舞蹈表达出来。”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水杯。
      杯壁是温的。
      “我……以前从来不敢这样跳舞,”她低声说,“老师总是说,舞蹈要美,要控制,要收放自如。不能把私人情绪带进来。”
      “那是表演,”顾言深说,“而这是艺术。表演取悦观众,艺术表达自我。两者没有高下,只是不同。但如果你有表达自我的能力,却因为规则而压抑它,那是一种浪费。”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那段短片,我会剪辑成一个三分钟左右的片段,”他说,“下周末,工作室有一个小范围的放映会,来的都是圈内的朋友,导演、编舞、摄影师。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看大家的反应。”
      林星晚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言深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轮廓,“我想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工作室。”
      林星晚愣住了。
      “不是全职,是兼职,”顾言深继续说,“作为舞者和创作伙伴。你可以参与后续的拍摄项目,也可以有自己的创作空间。工作室虽然不大,但资源还算可以,能给你提供一些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当然,我知道你在备考巴黎国立高等舞蹈学院,时间可能很紧。所以不着急,你可以考虑。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舞者,不应该被埋没。”
      林星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顾言深真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企图,只有纯粹的欣赏和邀请。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以真正用舞蹈表达自己的机会。
      但与此同时,另一些画面涌进脑海。
      那个神秘的“护工”。那些按时送来的药。那盏小夜灯。还有……那个遥远的“舟”。他的歌声,他的专访,他说“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心中一片混乱。
      像两股潮水在交汇,在冲撞。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当然,”顾言深微笑,“慢慢想。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今天这段舞蹈,已经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杯。
      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碎成一片片光斑。
      像记忆。
      像光影。
      像所有无法抓住、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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