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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双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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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
早上六点,北城天际线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沈砚舟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是文化投资板块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
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他垂着眼,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像流水一样掠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还有纸张特有的、微带霉味的干燥气息。
“舟哥,这是星耀那边发来的EP录制计划。”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两个文件夹。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沈砚舟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录音棚、MV拍摄、媒体采访、品牌活动。
“把周三和周五下午空出来,”沈砚舟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日程表上点了两下,“这两个时间段,我要去巴黎。”
陈默顿了顿:“这周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知道。”
“集团这边,沈董昨天问起你参加季度会议的准备工作。”陈默压低声音,“还有,你叔父那边,最近在打听你频繁出国的原因。”
沈砚舟终于抬起头。晨光落进他眼睛里,那片深褐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冰冷,看不出情绪。
“让他打听。”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巴黎那边,不能出任何差错。”
陈默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七点三十分,沈砚舟合上财务报表,起身走向衣帽间。五分钟后,他换上了一身黑色休闲装,戴上棒球帽和口罩,从总裁专属电梯直接下到地下车库。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是陈默安排的心腹,沉默寡言,只在他上车时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沈砚舟摘下口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喧嚣被隔绝,车内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像有根细针在里面搅动。
这是连续第三周,他在集团和星耀之间来回切换。白天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学习商业谈判,分析市场数据,在董事会上提出让那些老狐狸都侧目的投资方案。晚上是歌手“舟”,在录音棚里一遍遍打磨新歌,在摄影机前练习表情管理,在无数闪光灯下保持完美微笑。
两种身份,两种人生。
割裂得像两个人。
但他必须这样。父亲沈崇山的默许是有条件的——他必须在娱乐圈站稳脚跟的同时,证明自己有能力接管家族生意。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车子在星耀娱乐大楼后门停下。沈砚舟重新戴上口罩,压低帽檐,快步走进大楼。电梯直达顶层的专属休息室,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等在那里。
“舟哥,今天先录《深渊》的副歌部分。”制作人阿Ken递过耳机,“情绪要再沉一点,那种……挣扎的感觉,你懂吗?”
沈砚舟戴上耳机。
前奏响起,是低沉的钢琴和弦,像深夜雨滴敲打窗棂。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歌词,而是巴黎那间小小的公寓。林星晚坐在窗边的侧影,膝盖上摊开的乐谱,她低头时脖颈弯出的脆弱弧度。
“我在深渊里沉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却看见微光,是你的眼睛……”
录音棚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控制台屏幕的蓝光幽幽闪烁。沈砚舟站在隔音玻璃后,握着麦克风,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疼痛。
七年前,他以为放手是成全。
七年后,他才知道,有些人是放不下的。像刻进骨血里的烙印,时间越久,痕迹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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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傍晚六点**
林星晚推开公寓的门。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慢慢走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药,是治疗膝盖擦伤的新型敷料。旁边还有一小袋新鲜水果,苹果和橙子,表皮还带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走过去,拿起那盒药。
包装盒是法文的,但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中文标签,字迹工整而克制:“每日更换,忌水。”
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巴黎街头的喧嚣隐约传来。厨房的水槽干干净净,冰箱里多了几盒牛奶和鸡蛋。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常坐的位置。
“陈师傅?”
她轻声喊,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
林星晚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摩挲着药盒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混合着药膏淡淡的清凉气味。她闭上眼睛,试图捕捉空气中那丝熟悉的气息——像是某种男士香水的后调,雪松混合着琥珀,温暖而沉稳。
但太淡了,淡得像幻觉。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塞纳河对岸的建筑群,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移动,拉长。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每次她外出上课或去图书馆,回来时,公寓里总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药,有时是食物,有时是一本关于舞蹈理论的书籍。东西总是放在显眼的位置,但那个护工从不露面。
像幽灵一样。
林星晚握紧药盒,指甲深深陷进纸盒里。她想起一周前,在楼梯间里,那双扶住她的手。想起那个低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星晚。”
那个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老旧的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没有人。
林星晚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黑暗将她吞没。她这才转身,慢慢走回公寓,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闭上眼睛。
胸口那种空洞的疼,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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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深夜十一点**
沈砚舟从录音棚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喉咙因为过度使用而火辣辣地疼,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下碎玻璃。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接过陈默递来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明天早上八点,集团投资委员会要听你对新媒体赛道的分析报告。”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下午两点,星耀这边有个品牌代言签约仪式。晚上七点,你要飞巴黎,航班已经订好了,凌晨落地。”
沈砚舟点了点头。
车子驶过深夜的北城街道,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沈砚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孤独。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他在巴黎雇佣的私人看护团队,附件里是林星晚这一周的身体状况报告。
“林小姐膝盖擦伤基本愈合,视力恢复良好。本周去图书馆四次,舞蹈教室练习三次,每次时长约两小时。情绪状态……仍显低落,但已开始准备巴黎国立高等舞蹈学院的备考材料。”
沈砚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回复:“继续观察。药按时送,食物按营养师给的清单准备。不要让她发现。”
发送。
车子在沈氏集团大楼前停下。沈砚舟下车,走进大厅。深夜的大楼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盹。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
但他不能停。
季度会议在即,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在集团高层面前亮相。父亲沈崇山在看着,叔父沈耀东在等着看笑话,那些元老们在观望。他必须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方案,证明自己不只是个“玩票的少爷”。
电梯门打开,顶层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砚舟走进去,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他花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新媒体投资分析报告。数据、图表、市场调研、竞品分析……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
他坐下,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修改着报告的最后一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划破寂静。
凌晨三点,报告终于完成。
沈砚舟保存文档,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灯光冷白而刺眼,照得他脸色苍白。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巴黎的清晨,林星晚坐在窗边,膝盖上摊开乐谱。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的边缘,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那个画面,这七年,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每一次醒来,胸口都像被掏空了一样。
沈砚舟睁开眼睛,看向办公桌抽屉。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十七岁的林星晚稚嫩的字迹:
“砚舟哥哥,今天谢谢你教我那道数学题。”
字迹因为时间而模糊,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离开前,留在他课本里的最后一张纸条。
沈砚舟的手指抚过纸条表面,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必须更快。
更强大。
强大到能让她毫无顾忌地回到他身边,强大到能对抗所有阻碍,强大到……能弥补这七年,她一个人承受的所有孤独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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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凌晨四点**
沈砚舟从戴高乐机场出来时,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方地平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巴黎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咖啡香和潮湿石板路的气味。他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辆黑色SUV等在那里,司机是他雇佣的当地人,沉默寡言,只在他上车时点了点头。
车子驶向市区。
沈砚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巴黎还在沉睡,街道空荡,只有偶尔驶过的垃圾车发出沉闷的轰鸣。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一闪而过,像时光的碎片。
车子在林星晚公寓附近的街角停下。
沈砚舟下车,戴上口罩和手套,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他让巴黎的厨师提前准备好的早餐——中式粥品,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红枣茶。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因为晨露而湿滑,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街边的面包店已经亮起灯,烤箱里飘出新鲜面包的香气,混合着咖啡豆研磨时的浓郁味道。几只鸽子在路边咕咕叫着,扑棱着翅膀飞起。
沈砚舟在公寓楼前停下。
他抬头,看向三楼那个窗户。百叶窗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她应该还在睡。他计算过时间,她通常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去图书馆。
还有两个小时。
沈砚舟走进楼道。老旧的水泥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一盏盏熄灭。他走到三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他从房东那里额外配的,以“需要定期检查房屋状况”为由。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公寓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有她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书页和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他适应了几秒黑暗,才慢慢走进去。客厅里很整洁,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摊开几本舞蹈理论书籍,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他走进厨房。
打开保温袋,把粥和小菜倒进瓷碗里,放进微波炉加热。红枣茶倒进保温壶,放在餐桌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卧室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她睡得很沉。沈砚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四肢百骸渗透进骨髓。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时差、工作、压力……所有东西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压垮。
但他不能睡。
他只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然后他必须离开,赶去机场,飞回北城,参加上午十点的集团会议。
沈砚舟睁开眼睛,看向卧室的方向。黑暗中,他只能看见门缝下透出的一丝微光。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躺在几米之外的床上。
这七年,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离她这么近。
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还活着,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存在着。
胸口突然涌上一阵酸涩。
沈砚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窗外,天色渐亮。
东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染上一抹淡淡的橙红。塞纳河对岸的建筑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街灯一盏盏熄灭,城市开始苏醒。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床垫弹簧的吱呀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咳嗽声。
沈砚舟猛地转身。
他快步走到厨房,检查了一遍早餐是否都摆好。然后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在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的门开了。
林星晚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来。晨光从她身后窗户透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睡眠而泛着淡淡的红晕。
沈砚舟屏住呼吸。
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能看见他吗?应该不能。光线太暗,他又站在死角。但他能看见她,清清楚楚。
林星晚走到客厅,停下脚步。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目光只是扫过空荡的门厅,然后落在餐桌上。
她看见了保温壶和瓷碗。
愣了几秒,她慢慢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保温壶。壶身还是温热的。她打开壶盖,红枣茶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合着粥品的温热气息。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壶盖。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沈砚舟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沈砚舟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实质一样扫过门后的阴影。他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最终,她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她背对着他,站在光里,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沈砚舟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冰冷而潮湿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急促,像要撞碎胸腔。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快步走下楼梯。
不能再停留了。
再停留一秒,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推开门,会走到她面前,会告诉她一切。
但他不能。
现在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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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高乐机场,上午八点**
沈砚舟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
机场里人声鼎沸,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法语和英语的航班信息,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咖啡店的香气混合着香水柜台刺鼻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
他压低帽檐,快步往前走。
但就在经过一个报刊亭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道闪光。
很微弱,很快,像相机快门的声音。
沈砚舟脚步一顿,猛地转头。报刊亭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正慌忙收起手机,转身混入人群。但那一瞬间,沈砚舟看清了他的脸——是国内某个知名狗仔工作室的成员,他见过照片。
心脏猛地一沉。
沈砚舟立刻转身,加快脚步走向登机口。他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在追随,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帽檐,混入排队登机的人群。
飞机起飞后,他打开手机。
加密通讯软件里,陈默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有狗仔在巴黎机场拍到了你。照片很模糊,但熟悉你的人能认出来。消息已经在几个粉丝群里传开了,说‘舟神疑似秘密赴法’。”
沈砚舟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窗外,云层在机翼下翻滚,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疼。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海里浮现的,是林星晚站在晨光里的背影。
单薄,脆弱,像随时会碎掉。
还有那个狗仔慌忙收起手机的样子。
像某种预兆。
像暴风雨来临前,第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