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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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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有力的手扶住她肩膀的瞬间,林星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疼痛从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但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肩膀上——那双手的温度,那双手的力度,那双手扶住她时,指尖微微颤抖的触感。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压抑着焦急、沙哑却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声音——
“星晚!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
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旋转,但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聚焦。楼梯间的灯光昏黄,照在那个蹲在她面前的身影上。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模糊的、戴着帽子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瞳孔里映着惊慌、心疼,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是沈砚舟的眼睛。
林星晚的呼吸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的感觉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模糊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地面,指甲抠进地板缝隙里。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你叫我什么?”
那双眼睛里的紧张瞬间加剧。
沈砚舟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手猛地一松,却又在下一秒重新扶稳她。他迅速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压得更低,更沙哑,像是刻意在喉咙里加了砂砾:“林小姐,你摔到哪里了?能站起来吗?”
称呼变了。
从“星晚”变成了“林小姐”。
林星晚的心沉了下去,却又在下一秒疯狂跳动起来。她盯着他低垂的侧脸,盯着他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那个弧度,那个棱角,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事。就是膝盖和手肘有点疼。”
“我扶你起来。”
沈砚舟的手绕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他的动作很专业,很克制,保持着护工应有的距离。但林星晚能感觉到——当他托住她手臂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当他扶她起身时,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停顿了一瞬;当他站直身体,两人面对面时,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那是沈砚舟惯用的香水,七年前她就记得那个味道。
近到她能看见他帽檐下,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扶着她手臂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谢。”林星晚轻声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陈师傅,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吗?”
沈砚舟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他松开扶她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然后,他弯下腰,从楼梯角落里捡起一个东西——一串钥匙。
“落下了。”他把钥匙举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沙哑和平静,“走到一半发现钥匙没带,就折回来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膝盖上。
林星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她的睡裤在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擦伤的皮肤,血丝正慢慢渗出来。手肘处也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你受伤了。”沈砚舟的声音又紧绷起来,“我扶你回房间处理一下。”
“不用了。”林星晚说,眼睛依然盯着他,“我自己可以。”
她说着,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身体晃了一下。
沈砚舟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动作快得来不及思考,快得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手指收紧的力度,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让林星晚的心脏又狠狠抽了一下。
“林小姐,”沈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你现在视力不好,又受伤了,不要逞强。”
“我没有逞强。”林星晚抬起头,直视着他帽檐下的阴影,“我只是……不想麻烦您太多。”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了沈砚舟心里。
他扶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林星晚感觉到了。
她盯着他,盯着那双在阴影里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陈师傅,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空气凝固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林星晚的呼吸急促而混乱,沈砚舟的呼吸则压抑得几乎听不见。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不清的灵魂。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扶她的手,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他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沙哑得几乎破碎:
“林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护工,怎么可能和您见过。”
“可是……”林星晚往前一步,“您的声音,您的习惯,您身上的味道……”
“林小姐。”沈砚舟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疏离,“您摔了一跤,可能有点头晕。我建议您先回房间休息,我出去买药回来给您处理伤口。”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星晚伸手去抓他。
她的手在空中划过,指尖擦过他的衣袖——棉布的质感,粗糙的,和她记忆里沈砚舟常穿的那些柔软昂贵的面料完全不同。但她还是抓住了,紧紧抓住他的袖口,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在颤抖,“就一个问题。”
沈砚舟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您说。”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个模糊的、却熟悉到让她心痛的轮廓,一字一句地问:
“您左手虎口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时间静止了。
楼梯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林星晚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她盯着沈砚舟的背影,盯着他僵硬的肩膀,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在听到问题的瞬间,猛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帽檐依然压得很低,林星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在阴影里闪烁的、复杂到极致的眼睛。
“没有。”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小姐,您认错人了。”
说完,他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林星晚的手空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砚舟转身,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看着他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脚步声渐渐远去,哒,哒,哒——节奏很稳,很平静,和刚才那个冲上来时焦急慌乱的脚步声,判若两人。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火辣辣的,像是要把皮肤烧穿。手肘也是,擦伤的地方渗着血,黏糊糊的。但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是他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他听到“虎口的疤”时,反应那么大?
如果是,为什么他要否认?为什么他要伪装成一个护工?为什么他要这样躲着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涌,搅得她头晕目眩。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着布料上沾染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木质调香水味。
那个味道,她不会认错。
七年前,沈砚舟的衣柜里,永远都是这个味道。
***
林星晚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是沈砚舟那种沉稳的节奏,而是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她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身影正从楼下走上来。
“星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惊讶和担忧。
林星晚眨了眨眼睛,努力聚焦。视线里渐渐清晰起来——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快步朝她走来。
“王老师……”林星晚轻声叫道。
王静——母亲生前的挚友,巴黎国立音乐学院的钢琴教授,也是她在巴黎唯一的依靠。王静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伤势。
“天啊,你怎么摔成这样?”王静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陈师傅呢?他不是在照顾你吗?”
“他……出去买东西了。”林星晚低声说。
王静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她扶起林星晚,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回到公寓。进门后,她让林星晚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卫生间拿来医药箱。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王静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她膝盖上的伤口。
冰凉的液体触到皮肤,带来一阵刺痛。林星晚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她的眼睛盯着窗外——公寓的窗户正对着街道,她能看见模糊的街景,看见行人来来往往,看见车辆驶过。
她在等。
等那个身影回来。
但直到王静给她处理好伤口,包扎好纱布,那个身影也没有出现。
“星晚,”王静收拾好医药箱,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温柔,“你的眼睛恢复得怎么样?张老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视力已经开始有光感了。”
“嗯。”林星晚点点头,“能看见一些轮廓了。”
“那就好。”王静握住她的手,“你要有信心,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星晚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绒布,脑子里全是刚才楼梯间里的画面——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王老师,”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一个人有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
王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星晚转过头,虽然看不清王静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果一个人想要隐藏自己,他可以改变声音,改变穿着,改变习惯……但他能改变骨子里的东西吗?比如……下意识的反应?比如……身上的味道?”
王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星晚,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包扎好的膝盖。白色的纱布在模糊的视线里,像一团朦胧的云。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很混乱。”
王静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星晚,”她背对着林星晚,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星晚抬起头。
“什么事?”
王静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很厚,是那种米白色的高级纸张,上面印着巴黎国立高等舞蹈学院的校徽。
“这是学院招生办公室今天早上寄给我的。”王静把信封递给她,“里面有一份额外的奖学金申请材料,还有一封推荐信。”
林星晚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张光滑的质感。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能摸到纸张上凸起的印章,能闻到墨水淡淡的香气。
“奖学金?”她疑惑地问,“可是……我已经申请过学院的常规奖学金了。”
“这不是常规奖学金。”王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这是一笔特殊的、匿名的资助。资助人指定要支持你报考巴黎国立高等舞蹈学院,条件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林星晚。
“你必须全力以赴准备考试,不能有任何分心。”
林星晚的手指僵住了。
匿名资助。
指定支持她。
条件是不能分心。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一串密码,试图打开某扇紧闭的门。她握紧手里的信封,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资助人是谁?”她问,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王静摇摇头,“学院方面也保密。他们只说,资助人非常欣赏你的舞蹈天赋,希望你能在最好的环境里继续深造。”
欣赏她的舞蹈天赋。
林星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七年前,南华中学的舞蹈教室里,少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练习。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林星晚,你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沈砚舟说过的话。
唯一一次,他认真夸她。
“这笔资助……”林星晚深吸一口气,“金额是多少?”
王静报了一个数字。
林星晚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奖学金金额,那是一个足以覆盖她在巴黎所有学费、生活费、甚至包括私人康复治疗费用的数字。那是一个……只有豪门世家,才可能随手拿出的数字。
“星晚,”王静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眼睛也没完全恢复。但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巴黎国立高等舞蹈学院,那是全世界舞者梦寐以求的殿堂。如果你能考上,如果你能在那里学习,你的未来……”
她没说完,但林星晚明白。
她的未来,会完全不同。
她会从一个寄人篱下、身世成谜的孤女,变成一个真正的、受人尊敬的舞蹈艺术家。她会站在舞台上,站在灯光下,站在所有人仰望的地方。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是……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厚重的信封。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想起楼梯间里那双眼睛,想起那个沙哑的声音,想起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如果资助人是他。
如果他就在她身边,伪装成一个护工,默默照顾她。
那他为什么要匿名资助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支持她?为什么……不肯相认?
无数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握紧信封,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王老师,”她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但她的目光很坚定,“我需要考虑一下。”
王静点点头:“当然。这不是小事,你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伤口记得不要碰水,明天我再来看看你。”
“谢谢王老师。”
王静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星晚,”她的声音很轻,“有时候,人生会遇到一些谜题,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但没关系,时间会给出答案。在那之前……你要先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星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信封。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里,行人匆匆,车辆往来。
她在等。
等那个护工回来。
等一个答案。
但直到夜幕降临,直到街灯一盏盏亮起,那个身影也没有出现。
陈师傅没有回来。
他消失了。
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夜,她发完分手短信后,他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林星晚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肘也是。但更疼的是心,那种被撕裂的、空洞的疼,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把最重要的东西挖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该接受这笔匿名资助,去追逐梦想?
还是该继续留在这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夜色,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浪漫之都,此刻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只是一片朦胧的光斑,美丽而遥远。
就像那个人。
就像那个可能就在她身边,却永远触不可及的人。
林星晚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浸湿了手臂上的布料。咸涩的味道在唇边蔓延开,混合着碘伏的药味,混合着纱布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
那个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