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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匿名守护者      ...


  •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住。张老师付了钱,扶着林星晚下车。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落在眼睛的纱布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张老师的手,感觉到脚下的雪被踩实的触感,感觉到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电梯上升,发出轻微的嗡鸣。门开了,张老师扶她走进房间,扶她坐在床边。“我去给你倒水,”张老师说,“你坐着别动。”脚步声远去,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林星晚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暖气片的嘶嘶声,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世界只剩下声音,只剩下触感,只剩下这片无尽的、灰暗的模糊。她抬起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布料粗糙,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不知道这纱布要戴多久,不知道这黑暗要持续多久。她只知道,她看不见了。看不见雪,看不见光,看不见未来。只有黑暗,只有模糊,只有这片将她彻底吞没的虚无。
      ***
      失明的第一周是最漫长的。
      时间失去了刻度。白天和黑夜没有区别,醒来和睡着没有区别。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那片永恒的灰暗。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睁着眼睛,因为睁眼和闭眼看到的是一样的——都是黑暗。
      张老师每天会来两次,早上和晚上。她会带来食物,扶林星晚去洗手间,帮她换药。但张老师有自己的舞蹈课,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陪着她。大部分时间,林星晚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床边。
      一个人摸索着喝水。
      一个人听着窗外的声音,猜测现在是几点。
      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她需要按时服用。抗抑郁药,安眠药,还有医生开的营养剂。她摸索着找到药瓶,拧开盖子,倒出药片。有时候会倒多,药片散落在床单上,她只能用手一点点摸索着捡起来。手指碰到药片,光滑的,小小的,像一颗颗毒药。
      她吞下去,用水送服。
      水是温的,流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氯味。
      她躺回床上,等待药效发作。等待那种麻木感从四肢蔓延到心脏,等待意识一点点模糊,等待黑暗变成更深沉的黑暗。睡着的时候,她不会做梦。或者说,她做了梦,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那种坠落的恐惧感,记得那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空虚。
      第三天晚上,她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不是想死。不是那种激烈的、戏剧性的念头。而是一种平静的、疲惫的念头:就这样吧。不要再挣扎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活着就活着吧,像一株植物,不需要光,不需要希望,只需要水和空气,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她摸索着找到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凭着记忆打开通讯录。她想给张老师打电话,想说“不用再来了,我自己可以”。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因为她知道,她不可以。她连从床上走到厨房都需要扶着墙,连倒杯水都会打翻杯子,连药片都数不清。
      她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泪流下来,湿了纱布。她哭不出声音,只是流泪,无声地、持续地流泪。像一口枯井,终于连眼泪都要流干了。
      ***
      第四天早上,张老师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星晚,”张老师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我给你请了一位护工。”
      林星晚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脸转向声音的方向。
      “是个华人,男性,四十多岁。”张老师说,“经验很丰富,照顾过不少病人。他话不多,但做事很细致。我让他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来,照顾你的起居,陪你吃饭,陪你散步——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星晚沉默了很久。
      “我不需要。”她说,声音沙哑。
      “你需要。”张老师的语气很坚定,“医生说了,你需要有人照顾。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你一个人不行。这位护工我见过,人很可靠。你就当……就当多一个人陪你说说话。”
      林星晚没有再反对。
      因为她知道,反对没有用。因为她确实需要。因为她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用力,因为她连穿衣服都需要摸索很久,因为她连吃饭都需要有人把碗筷放在她手里。
      她是个废人。
      ***
      护工在第五天早上准时到来。
      九点整,门铃响起。张老师去开门,林星晚坐在床边,听见门口传来低沉的男声:“您好,我是陈师傅。”
      声音很陌生,带着某种刻意的平淡,像在压抑什么。音色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或者故意改变了发声方式。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走进房间。
      “星晚,这是陈师傅。”张老师说,“陈师傅,这是林小姐。”
      “林小姐好。”那个声音说,依然平淡,没有起伏。
      林星晚点了点头,脸转向声音的方向。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那里,离她大概两三米远。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清爽的皂角香,没有香水,没有烟味,很干净。
      “那你们先熟悉一下,”张老师说,“我下午再过来。陈师傅,麻烦你了。”
      “应该的。”
      张老师离开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
      林星晚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床单。那个叫陈师傅的人没有说话,她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猫。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似乎在检查里面的食物。然后他走回来,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林小姐,”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会负责照顾你的起居。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我会在这里。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林星晚点了点头。
      “早餐吃过了吗?”
      “没有。”
      “我去准备。”
      他转身走向厨房。林星晚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很平常,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失明以来,第一次有人在她身边做这些日常的事情。
      不是张老师那种匆忙的、带着歉意的照顾。
      而是从容的、细致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照顾。
      十分钟后,他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她闻到食物的香味——燕麦粥的麦香,煎蛋的焦香,还有烤面包的黄油香。
      “我扶你坐过来一点。”他说。
      他的手扶住她的手臂。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触感温热而有力。他扶着她挪到床头,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坐得舒服些。然后他把托盘放在她腿上,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燕麦粥在左边,煎蛋在中间,面包在右边。”他的声音很平静,“杯子在托盘边上,是温水。”
      林星晚握着勺子,摸索着找到碗。碗是温热的,瓷器的触感光滑。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燕麦煮得很软,加了牛奶,甜度刚好。
      她慢慢地吃。
      他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安静地存在着。
      吃完早餐,他收走托盘,去厨房清洗。水声哗哗,碗碟碰撞。然后他走回来,问:“需要去洗手间吗?”
      林星晚的脸红了。
      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失明意味着失去隐私,失去尊严,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需要别人帮助。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扶她起来,扶她走到洗手间门口。他松开手,说:“我在门口等你。需要帮忙就叫我。”
      门关上。
      林星晚站在洗手间里,手扶着墙壁。她摸索着找到马桶,摸索着完成一切。洗手的时候,她摸到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她关掉水,用毛巾擦手。毛巾是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洗过了,晾过了。
      她打开门。
      他等在门口,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他扶她回到床边,问:“想听点音乐吗?或者广播?”
      林星晚摇了摇头。
      “那想出去走走吗?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下雪。”
      她还是摇头。
      “好。”他说,“那你休息。我在这里,需要什么叫我。”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照进来,她能感觉到那片温暖落在脸上。她听见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房间里很安静。
      但她不再觉得那种寂静是可怕的。因为知道有个人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虽然闭眼和睁眼没有区别,但闭眼让她觉得安全。她听着窗外的车流声,听着暖气片的嘶嘶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沉沉地睡去。
      ***
      陈师傅每天准时到来。
      九点整,门铃响起。他会带来新鲜的食材,会做早餐,会打扫房间,会洗衣服。他话很少,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不主动开口。但他做事极其细致——他会把水杯永远放在林星晚右手边同样的位置,会把拖鞋摆成容易穿进去的角度,会把药片按早中晚分好放在小盒子里,还会在燕麦粥里放她喜欢的蓝莓干。
      林星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问过张老师,张老师说:“很普通的长相,四十多岁,个子挺高,皮肤有点黑,像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话很少,但眼神很沉稳。”
      林星晚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形象: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工装,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神平静。一个专业的护工,拿钱办事,尽职尽责,但不会有太多情感投入。
      这样很好。
      她不需要情感,不需要同情,只需要有人帮她活下去。
      ***
      第七天,陈师傅开始给她读书。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是他扶她过去的,他说“晒晒太阳对身体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听见他翻开书页的声音。
      “林小姐,”他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读点书。是舞蹈理论方面的,张老师说你是学舞蹈的。”
      林星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张老师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你可能会感兴趣。”
      林星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翻开书,开始读。
      是一本关于古典舞身体语言的书,法语原版。他的法语发音很标准,但带着一点点口音,像是后来学的,不是母语。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像溪水流过石头。他读得很认真,遇到专业术语会停顿一下,像是确认发音。
      林星晚听着。
      那些理论她以前学过,但现在听来,有了不同的感受。当眼睛看不见,身体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锐。她听着那些关于“气息”、“重心”、“延伸”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舞蹈的画面——不是用眼睛看的画面,而是用身体记忆的画面。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颤动,像在回应那些文字。
      他读了一个小时。
      然后合上书,说:“休息一下。”
      林星晚点了点头。她感觉到口渴,手摸索着找水杯。他的手先一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谢谢。”她说。
      “不客气。”
      ***
      第十天,她情绪崩溃了。
      那天早上,她试着想站起来,想自己走到洗手间。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地毯的边缘。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疼。
      但那种无助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趴在地上,没有哭,没有叫,只是趴着,一动不动。她听见陈师傅从厨房跑过来的脚步声,听见他蹲在她身边。
      “林小姐?”
      她没有回答。
      他扶她起来,扶她坐到床边。她坐着,低着头,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扶你去洗手间。”他说。
      “不用。”她的声音很冷,“我自己可以。”
      “你刚才摔倒了。”
      “我说了不用!”
      她突然吼出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吼完她就后悔了,她凭什么对他发脾气?他只是个护工,拿钱办事,他做错了什么?
      但陈师傅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那我在这里等你。你慢慢来。”
      林星晚站起来,摸索着往洗手间走。这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走到洗手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汹涌的。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像决堤的洪水。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知道哭了多久。
      门被轻轻敲响。
      “林小姐,”陈师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然平静,“我煮了姜茶,放在门口。你出来的时候可以喝。”
      她没有回答。
      门外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她哭累了,眼泪流干了。她站起来,用冷水洗脸,然后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杯子,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姜茶很辣,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端着杯子走回房间。
      陈师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
      “没关系。”他说。
      她坐到床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喝水的细微声响。
      “陈师傅,”她突然开口,“你……照顾过很多病人吗?”
      “嗯。”
      “他们……后来都好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
      “有的好了,有的没有。”他说,“但无论好没好,他们都努力活过。”
      林星晚低下头。
      “我认识一个人,”陈师傅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他曾经也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失去了很重要的人,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他试过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试过逃避,试过放弃。”
      林星晚抬起头,脸转向他。
      “但他后来发现,逃避没有用。失去的不会回来,痛苦不会消失。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那些失去和痛苦,继续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每一步都很痛,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他……怎么做到的?”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陈师傅说,“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目标。他说,他要成为一座灯塔。不是因为他想照亮别人,而是因为他想,也许有一天,他失去的那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能看到这座灯塔。知道有人在等她,有人在找她,有人在为她变得更好。”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灯塔……”她喃喃重复。
      “对,灯塔。”陈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星晚听出了一丝颤抖,像在压抑什么,“他说,就算那个人永远不回来,至少他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至少他没有辜负那段相遇。”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星晚捧着杯子,姜茶的热气熏着她的脸。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能闻到姜茶的辛辣香气,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还有陈师傅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人……”她轻声问,“他等到了吗?”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只要灯塔还在亮着,就总有希望。”
      ***
      从那以后,陈师傅偶尔会给她讲一些“故事”。
      都是关于那个“想成为灯塔的人”的故事。他说那个人曾经很叛逆,曾经和家族对抗,曾经以为自由就是不顾一切地奔跑。但后来他明白了,真正的自由不是逃避责任,而是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说那个人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规则之内寻找出路。
      他说那个人每天都在学习,学习商业,学习音乐,学习如何变得强大。
      他说那个人很笨拙,不擅表达,总是用错误的方式表达关心。
      林星晚听着这些故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些故事很真实,真实得不像编造的。但陈师傅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
      她问:“陈师傅,你认识那个人吗?”
      “算是认识。”他说。
      “他现在……过得好吗?”
      “他在努力。”陈师傅说,“每一天都在努力。”
      ***
      第十五天,林星晚的视力开始有了一丝变化。
      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睛——虽然还是黑暗,但她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感。像在很深的海底,抬头看见水面透下来的光,很模糊,很遥远,但确实存在。
      她愣住了。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那点光感会消失。她睁大眼睛,努力“看”着。那片灰暗的模糊里,确实有光,很淡很淡,像晨曦透过浓雾。
      “陈师傅。”她轻声叫。
      陈师傅从厨房走过来:“怎么了?”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好像……能看到一点光了。”
      陈师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在恢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星晚听出了一丝紧绷,像在克制什么。
      那天,陈师傅照顾她的时候,动作格外轻柔。他扶她走路时,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他给她倒水时,试了三次水温;他做饭时,切菜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林星晚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
      第二十天,陈师傅带来一个小收音机。
      “张老师说你可能想听听音乐。”他把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我调到了中文电台,有时候会放一些新歌。”
      林星晚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边,陈师傅在厨房准备晚餐。她摸索着找到收音机,按下开关。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一个女主持人的声音,在介绍一首新歌。
      “接下来为大家推荐一首新人作品,《深渊微光》。歌手‘舟’用他独特的嗓音,唱出了黑暗中依然坚守的希望……”
      音乐响起。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清澈而孤独。然后一个男声响起,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压抑的深情。歌词像诗,唱着星光,唱着守望,唱着在深渊里依然不灭的微光。
      林星晚愣住了。
      这个声音……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这个声音让她心跳加速。不是那种激烈的跳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苏醒。她听着歌词,听着旋律,听着那个声音里压抑的情感,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歌不长,三分多钟。
      音乐结束,主持人又开始介绍下一首歌。
      林星晚坐在那里,手还按在收音机上。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飘过来。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记得那个声音,那首歌。
      “陈师傅。”她叫。
      炒菜声停了。陈师傅走过来:“怎么了?”
      “刚才那首歌……”林星晚的声音很轻,“你听到了吗?”
      “嗯。”
      “那个歌手……叫什么?”
      陈师傅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下一首歌的前奏,轻快的流行乐,和刚才那首《深渊微光》截然不同。
      “是一个新人,”陈师傅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叫‘舟’。”
      林星晚喃喃重复:“舟……”
      窗边,陈师傅——易容伪装后的沈砚舟,看着她侧脸。她坐在阳光里,眼睛上还蒙着纱布,但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开,重复着那个字。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眼中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爱意,像海啸,像火山,像所有压抑了七年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
      但他不能动。
      不能说话。
      不能告诉她,他就是沈砚舟,他就是“舟”,他就是那个想成为灯塔的人。
      他只能站在这里,以护工的身份,以陌生人的距离,看着她。看着她慢慢恢复,看着她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气,看着她一点一点,从深渊里爬出来。
      而他,会在深渊里,一直亮着那盏灯。
      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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