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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巴黎的雪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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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巴黎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林星晚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这是她抵达巴黎后的第三个月,冬天来了。窗玻璃冰凉,她的指尖按在上面,留下模糊的指印。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这扇朝北的窗。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但房间里依然冷,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她穿着厚厚的毛衣,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脸色苍白,消瘦得厉害。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现在几乎只剩骨架,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格外大,却空洞无神。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更深的灰。
手机在桌上震动。
她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张老师”——母亲旧友,那位在巴黎教舞蹈的华人老师。
“星晚,今天感觉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关切。
“还好。”林星晚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心理医生的预约我帮你改到明天下午三点,记得去。还有,语言学校的老师说你这周缺了两节课。”
“我知道。”
“星晚……”张老师顿了顿,“你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你妈妈那边,沈家已经把钱打过去了,医院说病情稳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嗯。”
挂断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林星晚把手机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法语教材上。书页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她强迫自己每天背五十个单词,做三篇阅读理解,听两小时听力。她强迫自己记住所有动词变位,所有语法规则,所有发音要点。
因为如果不强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语言学校的教室在塞纳河左岸,一栋老建筑的三楼。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画着巴黎的风景。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学生,来自世界各地,说着口音各异的法语。
林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老师是个法国女人,四十多岁,金色短发,说话时手势很多。她在讲过去时和未完成时的区别,在黑板上写下例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星晚的笔记本上,照得纸面发白。她握着笔,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法语单词在眼前飘,像水里的鱼,抓不住。
“林小姐?”老师突然叫她。
林星晚抬起头。
“请你用过去时造个句子,关于你昨天做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星晚张了张嘴。她昨天做了什么?她昨天在公寓里坐了一整天,看着窗外的云从东飘到西。她昨天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杯水。她昨天在夜里惊醒三次,每次醒来都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炸开。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我昨天……学习了。”
“很好。”老师微笑,“请继续,用未完成时描述你过去经常做的事。”
过去经常做的事。
林星晚的指尖微微发抖。她过去经常在舞蹈室里练舞,一练就是四五个小时,直到汗水浸透练功服。她过去经常坐在沈砚舟的赛车副驾驶座上,紧紧抓着安全带,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她过去经常在夜里偷偷看手机,看他发来的消息,哪怕只是简单的“晚安”。
那些过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我过去经常跳舞。”
“很好。”老师点头,“你是舞者?”
“是。”
“那很棒。巴黎有很多优秀的舞蹈学校,你会喜欢这里的。”
林星晚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充满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林星晚慢慢把课本装进背包,拉上拉链。背包很轻,里面只有两本书和一个水杯。她站起身,走出教室,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街道上很冷。风从塞纳河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她裹紧围巾,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外套,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咖啡馆的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坐着喝咖啡的人,谈笑风生。
她走过那些橱窗,像走过另一个世界。
***
舞蹈训练室在拉丁区一栋建筑的顶层。房间很大,三面都是镜子,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巴黎的屋顶和远处的圣心大教堂。木地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汗味和松香粉的味道。
林星晚换上练功服,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开始热身。
压腿,下腰,拉伸。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近乎完美,像机器在执行程序。肌肉拉伸的疼痛传来,她咬着牙,继续。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她看着那些汗滴,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跳的是《天鹅之死》,那段她练过无数次的独舞。抬臂,旋转,跳跃,落地。镜子里的人影跟着她一起动,三个,六个,无数个,像一群孤独的天鹅。
她跳得很用力,用力到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汗水浸湿了练功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她不停地跳,跳到双腿发抖,跳到呼吸困难,跳到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没有停。
因为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沈砚舟站在赛车场边,笑着对她招手。沈砚舟把星星手链戴在她手腕上,说“以后我摘星星给你”。沈砚舟在月光下吻她,吻得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还有最后那条短信,那七个字,像七把刀,一遍遍割着她的心。
“我们分手吧,别再找我。”
她不知道那是假的。她不知道那是苏薇薇伪造的。她只知道,沈砚舟骗了她。他打赌要追她,他把她当成游戏,当成赌注。那些温柔,那些守护,那些星星,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旋转,跳跃,落地。
脚踝传来剧痛。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继续跳。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眨眨眼,继续跳。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着石头。她张大嘴吸气,继续跳。
跳到虚脱。
终于,她停下来,瘫坐在地板上。汗水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镜子里的人影也瘫坐着,无数个她,无数个空洞的眼神。
窗外,天已经黑了。巴黎的灯火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她坐了很久,久到汗水变冷,贴在身上冰凉。然后她慢慢爬起来,走进淋浴间。热水冲下来,打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温暖。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流过身体。
水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哭声。
很轻,压抑着,像受伤的小兽。
***
夜里,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在北城的沈家别墅,站在那间给她住的客房窗前。窗外下着大雨,雨点敲打着玻璃。沈砚舟站在门外,敲门,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星晚,开门。”
“星晚,你听我解释。”
“星晚……”
她想去开门,但身体动不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条星星手链。手链突然断了,七颗星星掉在地上,滚进黑暗里。
然后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但脸是模糊的。他身后站着苏薇薇,苏薇薇在笑,笑得得意而残忍。沈崇山也出现了,站在阴影里,声音冰冷:“离开他,为了他好。”
“不……”她想说,但发不出声音。
“我们分手吧,别再找我。”沈砚舟说,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她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坐起身,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伸手摸向床头柜,摸到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冷的,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她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上悬停。她知道不该搜,知道搜了只会更痛,但她控制不住。
她输入“沈砚舟”三个字。
按下搜索。
页面加载,一条条结果跳出来。有同名同姓的人,有无关的新闻,有社交媒体的账号,但没有他。没有那个她认识的沈砚舟,没有那个赛车少年,没有那个沈家少爷。
他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她关掉手机,重新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黑暗里模糊的轮廓。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进鬓角,流进枕头。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因为擦不完。
***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页页翻过的日历,没有区别。
林星晚继续去语言学校上课,继续去舞蹈训练室练舞,继续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是个法国女人,五十多岁,眼神温和。她问林星晚的感觉,问她的过去,问她的噩梦。
林星晚说得很简单。
“我很好。”
“我在适应。”
“只是有点累。”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无奈。她开了药,抗抑郁的药,叮嘱林星晚按时吃。林星晚点头,把药瓶装进包里。她按时吃药,但感觉不到什么变化。情绪依然低落,睡眠依然糟糕,噩梦依然频繁。
唯一支撑她的,是母亲的消息。
每个月,张老师会告诉她,沈家按时把钱打过去了,母亲在医院情况稳定。每次听到这个消息,林星晚都会松一口气,然后更紧地攥住自己的手。
她用沈家的钱活着,用沈家的钱学法语,用沈家的钱练舞。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
十二月的巴黎更冷了。
雪下得更频繁,街道上总是积着一层薄雪,被行人踩成灰色的泥泞。圣诞节的装饰挂满了商店橱窗,彩灯闪烁,音乐欢快。街上行人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提着购物袋,准备过节。
林星晚走过那些橱窗,像走过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宴。
舞蹈训练室里,她跳得越来越狠。
那天下午,训练室只有她一个人。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像鹅毛。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圈乌黑,嘴唇干裂。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跳舞。
还是《天鹅之死》。
抬臂,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倾尽全力,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痛苦都跳出来。汗水很快浸湿了练功服,头发贴在脸颊上。她不停地跳,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镜子里的人影跟着她一起旋转,无数个她,无数个痛苦的表情。
她想起北城的舞蹈室,想起沈砚舟站在门外等她。想起他递过来的水,想起他擦汗的毛巾,想起他说“你跳得真好”。那些画面在眼前闪,像老电影,一帧一帧。
旋转。
跳跃。
落地。
脚踝再次传来剧痛,比上次更剧烈。她咬紧牙,继续跳。眼前开始发黑,像有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她眨眨眼,试图看清镜子,但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旋转。
跳跃。
眼前彻底黑了。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突然的,毫无预兆的,像有人拉下了电闸。世界消失,声音消失,光消失。她还在旋转,但失去了方向。脚下一空,身体失去平衡。
她摔倒在地。
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传来,但很遥远,像隔着什么。她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暗的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她试着动手指,手指动了。
她试着抬胳膊,胳膊抬起来了。
但她看不见。
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地板,看不见天花板,看不见窗外的雪。
只有一片灰暗的模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那片模糊。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跳很慢,慢得像要停止。
然后她听见开门声。
脚步声,急促的。有人跑过来,蹲在她身边。是训练室的管理员,一个法国老太太,声音惊慌:“天啊,林小姐!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林星晚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看不见。”
“什么?”
“我看不见。”她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什么都看不见。”
***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星晚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眼睛上蒙着纱布。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说法语,口音很重。张老师陪在她身边,翻译着医生的话。
“检查结果显示,你的眼睛本身没有问题。”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没有外伤,没有感染。”
“那为什么我看不见?”林星晚问,声音很轻。
医生沉默了几秒。
“我们称之为‘心因性暂时性视觉障碍’。”他说,“简单说,是你的心理问题导致的。极度的情绪压力,长期的焦虑和抑郁,加上身体过度劳累,导致大脑暂时‘关闭’了视觉功能。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
林星晚没有说话。
“你需要休息。”医生说,“真正的休息。停止所有训练,停止所有学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同时继续心理治疗。视力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这取决于你心理状态的改善。”
张老师握住她的手:“星晚,听见了吗?你需要休息。”
林星晚点点头。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休息。
她只知道,世界变成了一片灰暗的模糊。她看不见雪,看不见光,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她只能看见一片模糊,像永远散不开的雾。
医生开了些药,叮嘱了几句。张老师扶着她走出诊室,走出医院。街道上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星晚裹紧外套,眼睛上的纱布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雪落在脸上。
冰凉,转瞬即逝。
像那些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
张老师叫了出租车,扶她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香水味。司机用法语问去哪里,张老师报了地址。车子启动,驶入巴黎的街道。
林星晚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
脑海里浮现出沈砚舟的脸。很清晰,清晰得让她心痛。他笑着,眼睛里有星星。他说:“以后我摘星星给你。”
星星。
她看不见星星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泪从纱布下渗出来,湿了脸颊。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因为擦不完,因为看不见,因为这个世界,终于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