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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是人之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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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窈从来没挨过这样结实的一棍。
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坐下来,袖子一卷,火辣辣的疼便一阵一阵往上窜。
她盯着手臂上迅速浮起来的红痕,鼻尖泛起酸意,悄悄吸了一口气。
忍住。
这么大的人了,挨一下还哭,回去叫爹娘知道,也太丢脸了。
冰凉的湿帕骤然覆上来。
她肩膀一缩,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不疼。”
李执没拆穿,轻轻将帕子按稳。
“为什么要替我挡?”
云窈一愣:“啊?”
李执的脸色从刚才起便不好看,此时更沉。
这个人怎么回事?
替他挨了一棍,不谢她便算了,竟然还训她?
她顿觉手臂更疼了:“我当时哪有空想那么多。”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李执冷声道。
他揭开帕子,取来了伤药。
云窈的手臂很细,没一会儿的工夫,红痕上已隐隐泛出青紫。
伤药点上去,又是一阵痛。
早知道就让他自己挨了。
她心里这么想着,鼻尖越来越酸,只好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角湿意压回去。
“……很疼?”李执又再放轻了动作。
“不疼。”
“疼就哭出来。”
云窈抬眼瞪他:“谁想哭了?”
可偏偏,眼眶愈发酸了,眼泪不争气地一颗颗滚落。
李执装作没看见,继续上药。
云窈手指不断蜷缩,似乎忍得很辛苦。
李执以为她应当是很爱哭的。
“为什么忍着?”
“我娘说了,武将的女儿不能遇事就哭。我小时候哭,她总说我一点也不像她生的。”
许是想起什么往事,她的眼泪止不住了。
“哭与笑一样,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丢人的。”李执道。
云窈擦干眼角泪痕,忽然好奇地盯着他:“那你怎么不笑?我认识你这么久,好像还没见你笑过。”
“……”
“你不是说笑也是人之常情吗?”
李执忽然觉得不应该安慰她。
“是人之常情,但有的人天生不爱笑。”
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解释也是多余的。
因为对面的云窈睁着大眼,显然不信。
但好在,她终于不哭了。
李执将伤药收进柜中,道:“今日六叔在气头上,你先回去吧,婚事既已定下,我绝不会反悔。”
“这就赶我走了?我带来的东西还没看完呢。”
“有什么可看的?”
“果儿的新衣裳啊。我特意让人照着她的身量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来都来了,总要看一眼。”
她素来想一出是一出,既决定了,旁人多半劝不动,李执只得道:“看完便回去。”
云窈弯起眼睛:“知道了。”
两人过去时,果儿正在屋里试新衣,小姑娘换了一身鹅黄色外衫,站在李崇跟前,伸着两只胳膊给他看。
一见云窈,她便提着衣摆跑过来,迫不及待地转了一圈:“大姐姐,好不好看?”
“好看。”云窈认真打量一番,替她把袖口折上去,“就是大了一点。”
果儿低头瞧瞧:“那怎么办?”
“当然是留着明年接着穿。不然你多吃些饭,争取这个月就长高。”
果儿用力点头:“那我今晚吃两碗。”
云窈被逗得笑起来。
李执站在一旁没说话,李崇也只是看着。
新鞋也很合脚,果儿穿上以后便舍不得脱了,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又跑去给李崇看。
李崇阴沉着的一张脸,到底缓和许多,伸手替她理好歪掉的衣领。
看到小姑娘穿着新衣笑个不停,云窈总算放心了,摸摸她的小脑袋,“姐姐走咯,下回给你带几件春衫。”
“云姑娘。”李崇叫住她,“老夫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阿执,你带果儿先出去。”
李执站着没动。
云窈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轻轻推了推李执的胳膊。
“没事,你出去吧。六叔还能再打我一次不成?”她压低声音,“何况我这回知道躲了。”
李执见李崇脸上没了怒意,思量片刻,牵着果儿转身出去。
门一关,李崇便朝云窈拱手。
“方才误伤云姑娘,是我的错。”
云窈忙摆手:“不要紧,是我自己突然冲过去的,六叔也收不住手。”
“错了就是错了。还有今日之事,我也该向云姑娘解释清楚。我拦这门婚事,并非瞧不起入赘。”
云窈有些意外:“那您方才还说……”
“气话。我只是知道阿执为什么肯答应。他要银子养这一家人,也要银子查他父亲当年的案子。六年了,他一直没有死心。”
“为什么要死心?若李大人当真是冤枉的,总不能因为过去六年,就不查了吧?”
“那若再查六年呢?十二年,二十年,一辈子呢?”
“能查的都查过。阿执总觉得只要再找一个人,再查一本账,就能找到证据。可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六年?”
云窈一直觉得李执很奇怪。
平日里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不爱说,喜欢的不说,在意的不说,连放不下的,也只管自己藏着。
难怪他总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心里装着这么多事,哪里还笑得出来。
“您也查过吗?”她问。
“查过。”李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这条腿便是那时候坏的。”
云窈的目光跟着落下去。
“他父亲刚下狱时,我去衙门喊过冤,也闹过。后来挨了杖,没养好,就成了这样。”
一个为了兄长把腿都搭进去的人,看见侄子又要把自己的婚事搭进去,大约很难心平气和。
只是——
云窈忍不住道:“可您当年不也没听别人劝吗?”
说完发觉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她默默闭上嘴。
李崇撑着木棍缓缓坐下,过了许久,长长叹气。
“所以我才知道,有些事陷进去容易,出来难,我不想阿执走我的老路。你是个好姑娘,往后别替他挡。他一个大男人,挨一棍又死不了。”
云窈想起手臂上的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
下次还是让李执自己挨吧。
“既然婚书已经签了,我也不再拦你们,只盼你们成亲以后,好好过日子。”
“六叔放心,我会的。”
好好过日子自然是应该的。至少在李执还住在云家的时候,她一定好吃好喝地待他,绝不会叫他受委屈。
李崇没再多言,朝门外叫了一声:“进来吧。”
李执推门而入。
云窈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门:“你一直在外面?”
“嗯。”
“那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没有。”
云窈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李执神色如常,目光先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到她受伤的手臂上,见人好端端的,才看向李崇。
李崇没好气道:“看什么?还能真把她怎么样不成?”
李执收回目光。
“既然说完了,我送她出去。”
“去吧。”
云窈跟着李执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李崇摆了摆手。
“六叔,我下次再来看果儿。”
李崇沉着脸应了一声:“嗯。”
出了门,云窈才追上前面的李执。
她偏头瞧他:“你真没偷听?”
“没有。”
“那你在外面站这么久做什么?”
李执脚步未停。
“等你。”
云窈笑着凑到他身边,偏要看他的眼睛:“那你以后也会一直等吗?”
“嗯。”
“你们李家人都爱这样应人吗?”
“嗯。”
云窈“咯咯”地笑出了声。
连着阴了几日的天不知何时放了晴,檐角积下的薄雪正一点点往下滴水。院墙下那几盆枯了一冬的花木仍旧光秃秃的,细看却有一根枝条冒出了极小的嫩芽。
风吹过来,依旧有些凉,倒不像先前那样冷了。
-
离三月初五还有十日。
婚事虽不能大办,云窈却没打算真让李执悄无声息地进门。酒席可以省,宾客也不必广邀,自家府里总该有些成亲的样子。
于是这几日,安远侯府渐渐多了红色。
院里换了新灯,窗上贴了喜字,云窈自己的屋子更是一天一个样。毕竟李执要住进来,总得给他腾些地方。
衣柜空出一半,书案换了张大的,床帐也重新挑过。她还嫌不够喜庆,今日添一样,明日挪一样,忙得不亦乐乎。
秦白衣素来不喜欢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时看着云窈抱着几匹料子挑上半日,总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不该把女儿交给云嫆带。
否则她那么英气的女儿,怎么长着长着,忽然就喜欢摆弄起花花草草,还总爱掉眼泪?
多半是云嫆惯的。
偏偏说谁谁到。
这日下午,云窈正同秦白衣挑衣料,便听下人来报说云嫆一家从城外回来了。
云窈当即丢下手里的料子迎出去。
秦白衣也跟到外头,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便停住了。
云嫆眉尖轻蹙,嘴角也耷拉着,一张漂亮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
败兴而归。
秦白衣太了解她这位小姑了。
下一步必定是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再拖长声音,从出门第一日开始细细哭诉。
“我还有事。”
丢下一句话,她像刀砍到眼前似的闪过回廊。
云窈莫名其妙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
“窈窈——”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云窈许久没见姑姑,半点也不嫌烦:“姑姑,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问还好,一问,云嫆满肚子的委屈顿时有了去处。
“都怪你姑父,我早说了不要带绮儿去,他偏不肯,非说一家人出去玩,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留下。”
云窈被她挽着往里走:“然后呢?”
“然后?”
云嫆冷笑一声。
“然后你妹妹拿着她那把破刀,在人家山庄敲了五日。”
云窈:“……”
云绮那把刀没开刃,砍人多半是砍不伤的。
“今日敲人家的花盆,明日敲人家的桌子,连院子里的石雕都磕掉了一块,走得时候赔了好几十两银子。”
云嫆越说越气,心想定是自己当年游山玩水,把孩子交给秦白衣带,叫她带坏了,半点十岁小姑娘的样子都没有,成天只知道舞刀弄枪。
她正伤心着,却见两个小厮将红绫搬进正厅。
“这是……”她恍然大悟,“窈窈你的婚事成了?”
云窈抿嘴点点头。
云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顿时来了精神,嘿嘿一笑。
“窈窈,姑姑有些要紧的事要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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