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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六叔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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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执的六叔李崇原是上京城才名在外、芝兰玉树的贵公子。姑姑说过,当年诗会,姑娘们为了看他一眼,将学馆围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挤,险些掀翻了楼。
李家人的好相貌大约是一脉相承的。李崇和李执有三分像,这些年李家落魄,他断了腿,早被磨去了意气,如今身着旧袍,鬓边掺了霜色,一进门便朝云窈见礼,背伏得很低。
云窈怎说也是晚辈,不敢受他的礼,便也起身回致。“六叔快请坐。”
李崇道了谢,仍站着,推到手边的茶也不接。
城南离侯府很远,这样的天气一路走来需得几个时辰,想必所求之事不能等。
云窈朝秋雨使了个眼色,把椅子挪到李崇近前。
“姑父不在,您若信得过我,不妨先说说看,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李崇垂眸似在犹豫,片刻后支着伤腿,扶椅背缓缓坐下。
“我此番来是为了阿旭。”
云窈见过李执这个弟弟,虽说只有十四岁,却很懂事,一直在城南的铺子里做帮工贴补家用。
“他怎么了。”
“昨日他送货到一户人家,不慎打碎了花瓶,那家人要他赔一百两,逼他写下欠条,若三日之内还不清,便要上门讨债……”
一百两?什么花瓶值一百两?那家人怕是看李旭年纪小,故意诓他来着。
“这事有蹊跷,为何不报官?”云窈问。
李崇摇头,晦暗的眸中满是无奈:“花瓶的确是他碰倒的,碎片早已被清理干净,李家如今的身份,真闹到官府,他们未必肯信一个罪臣之后所说的话。”
他渐渐低下头。
“我本想来求你姑父……我知道这段时日已经麻烦了他许多……”
云窈昨日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再管李家的事,可这都欺负到眼前了……
“那家人住哪儿?我陪您一起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家如今实在经不起了。”李崇起身,伤腿站得不稳踉跄了几步,郑重一礼,“只求姑娘能暂借一百两,先把这债还上。”
李崇大约同李执一样,是劝不动的。
云窈没再说什么,当即让秋雨去账房支银子。
李崇要了笔墨,写下借据,云窈要遣马车送他,他不肯。
临走时,他脚步一停,回过身。
“此事还请云姑娘不要告诉阿执。”
“好。”云窈点头,“这钱您不必着急还。”
李崇苦笑着应下,一步一沉地消失在门外。
云窈记得他只有三十岁,比李执大十岁,满身风雪却早将脊背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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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李家。
院门轻轻开了一道缝。一个少年侧着身从门缝里挤进来,反手将门慢慢合上,低着头脚步轻轻,进门后先往四周瞧了一圈,见没人留意,便贴着回廊快步往里走。
眼看就要绕过院子,蹲在树下玩石子的小果儿忽然抬起脑袋。
“四哥哥!”果儿丢下石子,欢欢喜喜朝他跑过去,“四哥哥,你回来啦!”
少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果儿眨巴两下眼睛,学着他把食指竖到嘴边。
少年朝屋子的方向瞥了一眼,见没什么动静,稍稍松了口气,弯腰拍拍果儿的脑袋:“乖,去那边玩。”
果儿听话地点点头,抱起布老虎跑远了。
少年不敢再耽搁,猫着腰便往自己屋里走。
一步,两步……眼看就要拐过回廊。
“站住。”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少年僵在原地,慢吞吞地转身:“大哥。”
李执目光从李旭凌乱的衣襟扫到他刻意偏开的半张脸:“过来。”
李旭往自己屋子的方向挪了半步,对上李执的目光,只好默默把脚收回来,磨磨蹭蹭跟他进屋。
离得近了,他脸上的伤便再遮不住,左边嘴角破了皮,颧骨青了一块,露出来的手背上还有几处擦伤。
李执取了伤药,让他坐下。
李旭老老实实伸出手,眼睛一直往李执脸上瞟,原本想好一肚子的说辞,什么路滑看清台阶,什么摔下去的时候又撞到了墙角……只要大哥问,他总能编出一个来,可李执偏偏一句都没问。
药粉落在伤口上,李旭疼得缩了缩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盘问,心里实在没底。
“哥。”
“嗯。”
“我……惹事了,六叔本来不让我告诉你,可是……”
李旭犹豫着,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那户人家的小公子曾与他在同一间学堂读书,见他抱着货物登门便取笑他,后来还动了手,他只是挡了一下,没想到碰倒了花瓶。
“六叔是没有办法才去求的云家。”
李执手中的棉布停在李旭唇角:“她知道?”
“族叔不在,是云姑娘见的六叔。她没有跟去,也没让侯府的人出面,只借了银子。六叔写了借据,她也收下了。”
一百两不是几个月的工钱。即便李家所有人不吃不喝,也不知道要还到哪一年。
李执的箱笼底下压着一本账册。族叔暗中送来的银钱和米粮,哪一回添了药费,他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起初不过薄薄几页,后来字迹渐密,已经添换过一本。
每一笔账的末尾,他都特意留出空白,想着来日归还以后,再添上“已清”二字。
如今空白未填,又要再添一百两。
银钱有数,人情却不是在纸上添减几笔便能抹去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肯定不让他去。欠云家,至少还能还。欠那家人,我就要去给他们做奴才了。”李旭胡乱抹了把眼角,“哥,我知道云家帮得了一时,帮不了我们一辈子。难道爹的案子一日没查清,我们便只能任人欺负吗?他们骂我打我就算了,还笑话六叔……”
说起自己挨打、被人按着签下欠条,李旭尚能忍着,提到家人,脸却涨得通红。
“六叔前几日才找了个差事,回来还特意买了半只烧鸡,说以后有工钱了,不用总找族叔帮忙。那天他高兴得很,还把鸡腿夹给果儿吃,结果第二天人家就不要他了。”
“婶婶那些首饰早就当完了,三姐姐说反正她嫁不出去,嫁妆留着也是白留,不如拿去修庄子。”他吸了吸鼻子,“我今日本来真的想忍,结果那王八……那人还在后头说,说李家的姑娘都嫁不出去,男人也都是废物,还说再过几年,连果儿都——”
院里传来果儿的笑声,不知道又在跟谁闹,小姑娘笑得咯咯的。
“她才三岁,她知道什么啊,只要父亲一天没有翻案,他们就能一直说。大哥,还有你呢?”
李旭有一肚子话,对上兄长的平静晦暗的目光,竟一句都说不出。
“你以前明明是我们家最……”
他低头用袖子胡乱蹭了下眼睛,“不说了。”
李执低垂着眼,将他脸上最后一处伤敷好。
恰在这时,果儿扒着门框探进半颗脑袋,见李旭还在,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仰着脑袋看了半天:“四哥哥,你疼不疼呀?”
李旭偏开脸:“不疼。”
“骗人。”果儿伸出手指,不敢碰他青肿的地方,隔着一点距离比画,“都变成紫茄子了。”
“你才是茄子。”
果儿咯咯笑起来,也不生气,踮起脚朝他脸上呼了两口气:“呼呼就不疼啦。”
李旭说了一大通都没掉下来的眼泪,险些叫她两口气吹出来。他赶紧起身,揉乱果儿头上的小揪揪:“行了,去找阿宝玩吧。”
“阿宝不跟我玩。”
“为什么?”
“他娘说我们家有罪臣之后。”果儿仰起小脸,先看看李旭,又看看李执,“大哥哥,什么是罪臣呀?罪臣是坏人吗?”
“她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找她去!”李旭猛地起身,抬脚便要往外。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李旭回过头:“哥!”
李执将人按回椅子上,伸手替果儿摘掉沾在头发上的枯叶。
“大伯母今日做了糖糕,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果儿一听,瞬间将方才的问题抛到脑后,抱紧布老虎便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哥哥也吃吗?”
“你先去。”
“那我给你留一块!”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噔噔噔跑远了。
李执看着她跑出院门才收回目光,按在李旭肩上的手随之松开。
“回去换衣裳。”
李旭没再说什么,气鼓鼓地走了,连门都忘了关。
远处又传来果儿的声音,小姑娘大约已经拿到了点心,正含含糊糊地同人说着什么,没一会儿又笑起来。
李执将伤药收回柜中,回来时,目光落在桌角那张修缮庄子的单子上。
正屋换三根椽木,西屋补瓦,还有两扇朽坏的窗要换,再加上泥瓦匠和木匠的工钱,零零总总列了满满一页。椽木用的是最寻常的杉木,瓦也只换漏得最厉害的几处,连窗框都是能补则补,实在朽透了才换新的。
即便如此,银钱仍不是一个小数目。
何况东边院墙已有裂缝,后罩房的梁也受了潮……一处修好了,还有下一处,今年撑过去了,还有明年。
上京城的风雨从未停歇,李家还能撑得住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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