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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酒精 科学的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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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鹿湾,服务专业的门童早已提前安排好了回程的车辆,白悦淇和古亦泽率先上了车,先行离开。
洛樾和江宿的车也随后就到,洛樾跟江宿道了别,两人的车一前一后在鹿湾门口等着。
洛樾打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阿樾,”明显属于江宿的声音让他回了头。
洛樾关上车门,跟司机师傅说了句,抱歉,希望对方等待片刻。
江宿上前小跑了几步,两人在洛樾的车面前站定,今晚的江宿很不一样,就连此刻他强留自己说得这些话也让人难以琢磨。
江宿过几天准备要去一趟海山市,生意伙伴透露那边有个项目,他打算带人实地考察一下。
洛樾有点不明所以,但点头的瞬间还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可江宿这种近乎正式、还带着点不舍的报备行程的口气,很像情侣之间的才需要的。
洛樾垂眸思索着此刻的氛围,从江宿的角度望去洛樾的头发散落,刚好遮住了他的情绪。
两人都沉默着,江宿突然很想上手去摸摸洛樾的头发,而他也确是这样做得,手掌轻柔划过洛樾的头发,洛樾震惊于江宿亲密的动作,抬眼不明就里的眼神中带着询问,显然不知江宿的举动是何意味。
江宿收起缱绻的目光,缓缓道,“阿樾,我,……等我回来吧!”
江宿的神情仿佛等他回来,会发生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洛樾不置可否,江宿打开面前的车门,示意洛樾上车。司机师傅已经等得稍微有点不耐烦,是而洛樾没能问出口江宿方才举动的内在含义。
洛樾坐入车内和江宿擦肩而过的片刻,他耳边清清楚楚出现了一句低语,“晚安。”
江宿目送着载着洛樾的车辆离开视线,转头上了自己的车报了个地方。
车窗外的风狂乱的吹着,好似此刻洛樾的心情,他急需夜风吹散内心纷乱的情绪。
江宿意味不明的举动和话语,若隐若现地不舍,让洛樾在车辆停止的时候,依旧迷茫。
司机师傅忍不住提醒到,他才回神下了车。
电梯缓缓上升,他靠着壁板,“叮”地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赫然指向到达楼层。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洛樾的心才算平复。方才在餐厅门口,他低垂着头,无法直视江宿的眼睛,唯恐那里出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情绪。
他不知若真是如此,该如何回应这样的情绪,于是选择漠视。
屋内的灯开启的一刹那,他已然为一路上的困扰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轻笑一声,好似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酒精,酒精的作用是最好的解释。
酒精的摄入会增加多巴胺的释放,导致喝酒的人会在短暂的时间内得到愉悦和放松。而多巴胺作为一种神经传导,会控制大脑的情欲和感觉,让人有一种恋爱的感觉。
想到这点,洛樾心头积压的阴翳褪去,阳光重现。
他长舒一口气,科学的理论可以合理化一切行为,一切的一切不过源于酒精作祟而已。
可他忘了,人类的情感哪是仅靠科学的理论便能解释的。
可洛樾此时需要的便是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去掩埋内心深处快要破土而出的念头。
洛樾认为自己理清了错综复杂的思绪,因而他对江宿还如从前一般。
江宿去了海山市之后,两地相隔,两人之间的联系反而更为频繁。
江宿忙完工作的事情,还会给洛樾说一些海山市的事情,也会跟他分享行程之中看到美好的风景。
洛樾是云港人,但他好似对海山市也很了解。江宿有时候说到的小吃、景点,洛樾都如数家珍。
同在一个城市的时候,很长时间都难以通一个电话。而江宿离开云港的这段时间,两人基本天天都会通电话。
洛樾有时也难免好奇,江宿是怎么做到,打电话进来的时机总是把握得那么好。
江宿的电话永远是洛樾在家里休息的时刻响起,而工作时间消息、电话总是沉默的。
有一次晚间洛樾刚冲完凉,正坐在露台抽烟。他烟瘾并不大,只是偶尔心烦便抽两根。
好巧不巧电话铃声响起,江宿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也不知怎得,那样的时刻,听到江宿的声音,洛樾心头的烦闷也驱散不少。
两人天南海北聊着,指尖的香烟慢慢燃烧,眼看着烟丝燃烧殆尽,洛樾抬手将烟捻灭。
电话挂断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洛樾不禁诧异,想不到他居然可以跟江宿单纯只聊天就聊了这么长时间,而他却并未察觉时间的漫长,甚至于挂断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总觉得好似有什么话还未说完般。
其实两人的生活轨迹、爱好不尽相同,可那些在彼此眼中陌生的领域或者尝试,反倒是成了新的闪光点。
放下手机,洛樾想着露台的花花草草需要滋养了。他挨个浇灌了等待水分的花草,突然觉得生活也开始鲜活起来,春天染上夏日的多彩,一切都有了颜色。
治疗室异常安静,洛樾的声音温和沉静,缓缓地引导语让方叶仿佛回到了那个空间。
冰山下被淹没的“不堪”,随着记忆的解冻,而浮出水面。
洛樾注意到方叶的呼吸骤然急促,恐慌而导致面部肌肉紧绷,眼角微微有水光乍现。
她极力想从情境中挣扎出来,洛樾的声音依旧沉稳,循循善诱的话语让她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洛樾鼓励地让她继续留在过去,探寻记忆深处究竟掩埋着什么样的“秘密”。
方叶初中的时候迷上音乐,极其想学习一门乐器。父母自然大力支持,方叶自小就有不少兴趣爱好,却难有几个能坚持下来的。
这次她的态度很坚决,考虑到初中学习压力增大,父母便专门请了老师到家里来进行授课。
钢琴老师是机构推荐的老师,开始的几次课程,老师的专业素养、授课风格很对方叶的胃口,她对父母的反馈也是对老师的满意。
直到上课次数的增加,老师不经意间的小动作,让还处于懵懂的方叶不知所措。
有一次上课,方叶不小心弹错一个音,老师便拿着他准备好的直尺敲打方叶的手臂,冰冷的触感慢慢划过方叶的手臂。
开始只是手臂,美其名曰是惩罚。
十几岁的孩子被老师训斥,只当是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慢慢地惩罚的方式,逐渐变了味道。他会敲打方叶的手心,后来他用自己精心准备的直尺缓慢地划向方叶的肌肤,直尺轻佻地勾起女孩的下巴。
女孩眼中的惊慌、无措取悦了他,他十分满意女孩此刻的反应。
“他拿着那把尺子丈量我的身体,我的双手就放在琴键上,那把尺子抵在我的手指上,它的力度很轻,可我觉得像石头一般重,压着我的手根本动弹不了。那把尺子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的身体,他让我继续弹,那把尺子出现在我胸部的位置,我很害怕,甚至不敢哭出声,我发誓那一遍我真的没有弹错。”
方叶陷入了懊悔之中,她反复强调自己没有弹错音符,可她的神情却似责怪自己为什么将音符弹错?
洛樾内心不忍,却还是循循引导着方叶继续说下去。方叶的声音已然带着哽咽,身体颤抖着,“我,真的,没有弹错,为什么还要惩罚我?他用那把尺子伸进了我的衣领里,直尺就那样来回比划着,好冰,它贴着我的皮肤,又冰又凉。那天的冷气好冷,我不停地发抖,他的嘴里还吐出了一个数字。房间的空气好冷,太安静了,我不敢看他,不敢抬头。我坐在凳子上,他竟然,竟然掀开我的裙子,他说,他说,马上就要长大了。”
“时间过得好慢,指针费了好大的劲才指向整点,我第一次听到了指针转动的声音。楼下的房门开启,我知道是阿姨回来了,我好想冲下楼,可我不敢我根本不敢动,不是,我好像不能动了。我低头一直看着琴键,他的笑声在我背后响起,他甚至说,“下次再见”。我身后伴随着一阵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打在我身上。我能听见他跟阿姨告别,开门关门,直到我父母回家,我才慢慢恢复。”
方叶父母回家的时候,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只当她是学得不好有点气馁。因为那个老师在临走前,告诉阿姨的话便是,“小孩子好胜心太强,弹错几个音而已,就生气,学习哪能一口吃个胖子。”
父母想安慰她,便让她展示下今天的学习成果,父母殷切的眼神之下,她弹了一遍,不出意外地,那个音她弹错了。
父母就说了两句,也不是什么责备、批评的话,方叶竟然开始放声大哭。
父母也不知所措,方叶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哭。
父母当时并未在意,只当她是被钢琴学习打击,以及他们二人刚说的话是不是伤害了孩子的自尊心,孩子难过的哭泣。
方叶的哭声越来越大,她将一旁的玩具公仔砸向面前摆放着的钢琴,哭喊着,“我不要学钢琴,不要学钢琴了。”
父母也没想到几句打趣般的取笑,竟然伤害到了孩子。而且方叶之前学了不少技能,鲜少有能坚持下来的。
只是没想到这次学钢琴居然让她反应这么大,既然孩子不想学,可能学得不好,那就不学了。
反正只是一个兴趣爱好而已,不喜欢换一个就好了。
方叶父母通知了艺术中心,孩子不打算继续学习了,以后老师就不需要再来家里授课了。
艺术中心再三询问,是否老师教学存在问题?
方叶父母还再三解释,并非老师的问题,而是自己孩子不想学了,大概是孩子没那个天分。
后来那台为了方叶学习的钢琴,也被方叶要求扔掉。
那段记忆相关的东西全部被方叶以各种理由,要求父母一一处理。
时间成了记忆的操纵者,方叶的记忆中那段时间被人为抹去,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机体的保护机制让这段记忆暂时得到隐藏。
而艺术中心与同学的单独相处,单独的空间、环境中的象征性物品,无意中激发了潜意识中压抑的记忆。
席卷而来的痛苦回忆造成的应激反应,在医院接受治疗之后,她情绪看似平稳,可内心却极度压抑。
她不知道自己的恐惧来源于何处,记忆中一片空白。
记忆的复苏,伤疤慢慢揭开。方叶脱力般将整个人沉在沙发里,眼泪顺着脸颊默默流下,记忆又将她裹挟着回到了无助的境地。
她那么茫然、彷徨,不敢出声,不敢哭喊,甚至她责怪、厌恶自己,浓烈地羞耻感淹没了她。
洛樾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以免她沉浸在自己的创伤体验之中,“方叶,这不是你的错,这是那个人的错。关键不在于音符的对错,他让你以为自己错了,这是他用来控制你的方式。他让你觉得这是错误,才会受到惩罚,给自己的罪恶蒙上教导的外衣。坏人总是利用你的善良去攻击你、控制你,让你认为是自己的错,并以此感到羞愧,以至于不敢将自己的“难堪”告知他人。”
方叶的遭遇很可能不是个例,她遭遇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过十三岁。如今时间过了三年之久,这个人控制孩子的手段、方式一定得到了升级。
艺术中心每年有不少孩子,若是如此,只怕遭遇噩梦的孩子不在少数。
也幸好方叶的父母足够宠爱孩子,她不想学钢琴也不加以强求,没有将此作为孩子任性的推断,才没有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方叶作为未成年人,遭受伤害洛樾理应告知她的监护人。当洛樾开口告知方叶这些事情需要她的父母知道的时候,方叶却摇了摇头,她希望由自己亲自告诉父母,
洛樾站在走廊,与治疗室内的人一门之隔,片刻内里轻微的抽泣声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不知为何那样的情境之下,他却想起了杜澎。
杜澎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出现了,自主求医的患者,医院本就无权约束患者的来访时间。
洛樾不知道杜澎是否真的会选择他上次所提的那些方式呐?
总之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远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打太极,他下意识去摸口袋的打火机和香烟,手伸入口袋才反应过来上班时间烟和打火机怎么会随身携带。
手机通讯录的一串号码,他不停地反复看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拨打出去。
身后的房门有了动静,洛樾这才转身看过来,方叶和父母一起从房间走出来,他点头对方叶的父母示意。
方叶的父母前后像是苍老了不少,“洛医生,谢谢你。”方叶的爸爸诚恳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