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入慕》右耳玫瑰

51、第51章 亲情牌 令人不齿的

　　宋振庭被气得不轻。

　　据锦园别墅的佣人私下里传，那天晚上宋振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摔了三个茶杯、一个砚台，还把书桌上那盆养了五年的文竹连盆带土掀翻在地。佣人进去收拾的时候，一地狼藉，青瓷碎片和黑色土壤混在一起，宋振庭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得像一块生锈的铁板。

　　王语涵站在书房门口，听着里面摔东西的声音，没有进去。

　　她等宋振庭发完火，等佣人收拾干净，等书房里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才端着一杯参茶敲了敲门。

　　"振庭，喝口水吧。"

　　宋振庭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疲倦，还有一种"你找的好事"的迁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喝了，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那小子铁了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说什么都不肯松口。这订婚要不还是算了。"

　　王语涵站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嘴里说着"消消气""孩子不懂事"之类的话，心里却已经转了一百个弯。

　　连宋振庭都压不住他。

　　宋慕是真的豁出去了。

　　那就只能从邓昭昭那边下手了。

　　王语涵的手指在宋振庭的太阳穴上停了半秒，指甲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轻柔的力道。
　　她早就打听过了——邓昭昭和她姑姑邓桂莲一直有联系，而且关系越来越好。邓桂莲在南市住着一套老小区，儿女也都大学毕业，日子过得清闲，偶尔会叫邓昭昭过去吃饭。

　　邓桂莲……这个她差点都忘了名字的小姑子。

　　王语涵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掂量了几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第二天一早，她让司机备车，从京北直奔南市。

　　没有通知任何人。

　　南市的夏天比京北湿热得多，空气里黏着一层水汽，连呼吸都觉得闷。王语涵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湿润的风吹进来，拂在她精心保养的脸上，她却只觉得烦躁。

　　她让司机把车停在邓桂莲家楼下，然后亲自提着从京北带来的几大袋礼品，走了过去。

　　邓桂莲刚买菜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装着几根葱、一把空心菜和一条草鱼。她远远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豪车，心里还在嘀咕这是谁家的亲戚，再走近两步，看清了车旁边站着的女人——

　　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快三十年没见了，但轮廓还在。

　　王语涵。

　　她年轻时候的样子邓桂莲记得清清楚楚，漂亮，伶俐，眼睛里总是闪着一种不甘于平凡的光。后来她嫁进了邓家，生了昭昭，又在她哥哥出事之后没多久，悄无声息地走了。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邓桂莲深吸了一口气，走近几步。王语涵也看见了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客气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容。

　　"小莲。"

　　她身上的连衣裙剪裁精致，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身后站着一个司机、两个保镖，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邓桂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袋子，鱼尾巴还从袋口露出一截来。

　　近三十年。

　　两个人的差距比当年更大了。

　　"王小姐。"邓桂莲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有事？"

　　王语涵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毕竟在豪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被人冷脸相对是家常便饭。

　　"都到你家楼下了，怎么？不请我上去喝杯茶？"

　　邓桂莲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王语涵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恨意。

　　邓桂莲想起了自己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据她两个哥哥说母亲是在超市门口和王语涵拉扯之后摔了一跤，才加速她去世的趋势，当年还被她夫家派来的人威胁，要是自家女主人出了什么事，就要把他们告到倾家荡产，不过隔天又不知为何事情又不了了之了。

　　"不了吧，"邓桂莲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咱们也不是很熟。"

　　王语涵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缩。

　　"那我们去商场咖啡店坐坐吧？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太久。"

　　邓桂莲沉默了几秒。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王语涵这一趟来南市，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她嫁进宋家这么多年，连南市都没回来过一回，如今突然找上门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而且……多半和昭昭有关。

　　邓桂莲把布袋子换了一只手提着，叹了口气："好。"

　　商场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一楼有一家连锁咖啡店，开在商场侧门旁边，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两个人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王语涵手腕上那枚钻戒照得熠熠生辉。

　　邓桂莲要了一杯白开水。王语涵点了一杯美式。

　　"小莲，"王语涵双手捧着咖啡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需要借这个动作来寻找某种支撑，"我开门见山地说了吧——昭昭处了一个男朋友，那人不靠谱。"

　　邓桂莲正要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男朋友？"她皱了皱眉，"她没和我说过这事。"

　　"那个男的是海归，在国外花心得不得了。"王语涵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邓桂莲面前，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宋慕在国外的旧照，有几张是在派对上和不同女孩合影的，角度都选得很刁钻，看起来亲密得很。

　　邓桂莲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我知道你现在和昭昭关系好，你还是要劝劝她。"王语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急切，像一个真心实意关心晚辈的长辈，"别让她被这种男人骗了。"

　　邓桂莲放下照片，抬头看着王语涵，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怎么不自己去劝？"

　　王语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她低下头，垂着眼睛，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弱，"我怕她不认我。你也知道，我当年……"

　　她没有说完，但那半截话挂在空气里，比说完了更让人心软。

　　邓桂莲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王语涵当年抛下昭昭走了，这件事是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但另一方面……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昭昭的亲生母亲。

　　她来找她，至少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个女儿吧？

　　"昭昭这周末要来我家里吃饭，"邓桂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到时候我问问她。不过——昭昭已经长大了，她自己的事，我不一定劝得动。"

　　"你只要问问就行了，"王语涵的眼睛亮了一下，"让她心里有个底，别傻乎乎地被骗了。"

　　邓桂莲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几张照片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王语涵看着邓桂莲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

　　同一时间，她还在进行另一条线——打亲情牌。

　　她还准备进行爱的裹挟。
　　......

　　邓昭昭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书，门口那串铜铃忽然响了。

　　她抬头，看见王语涵站在门口，身边没有保镖，没有司机，一个人。

　　她的脸色比上次憔悴了很多，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和长裤，看起来像是刻意褪去了那一身豪门贵妇的壳。

　　"昭昭……"王语涵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进来。

　　邓昭昭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悬着一本书，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王阿姨，您怎么又来了？"

　　"昭昭，"王语涵走到她面前，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邓昭昭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退了一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书页翻开，摊在脚边。

　　"你干什么？！"

　　"昭昭，你听我说……"王语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邓昭昭，眼眶红通通的，眼泪说来就来，一串一串往下掉，"我是你妈妈，我是你亲妈啊……"

　　邓昭昭的脸色一白。

　　她当然知道。

　　可是从王语涵的嘴里听到这句话，那种冲击力还是像一记闷拳砸在了心口上，砸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一直想认你，一直想……可是我不敢，"王语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抓住了邓昭昭的手腕，抓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当年离开你是有苦衷的，我……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我没办法……都怪我自己受不了苦，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啊，你就帮帮我，好吗？你就当为了瑾琛想想，他也是你弟弟......."

　　邓昭昭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上挂着泪痕，看着那些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咖啡店光洁的地砖上，忽然觉得很荒谬。

　　"你起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昭昭，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王语涵没有起来，反而抓得更紧了，"你离开宋慕，你和他分手，好不好？妈妈求你了……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有一个女儿，我在宋家……我在宋家的位置会保不住的……"

　　邓昭昭的手腕被她攥得发红。

　　她听着这番话，心里那团被眼泪浸湿的、柔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她想不到“妈妈”这个这么伟大的词从她嘴里瞬间被说出来的时候，却被冠以不齿的亲情和道德裹挟......

　　原来如此。

　　她来找她，不是因为想念，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她想要认回这个女儿。

　　她来，是因为宋慕挡了她的路。

　　她来，是因为她害怕"邓昭昭是王语涵女儿"这件事被暴露。

　　她来，是为了保住她宋太太的位置。

　　邓昭昭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腕从王语涵的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王语涵，"她叫她全名，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起来。别跪在这里，影响我做生意。"

　　王语涵愣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挂着，表情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昭昭——"

　　"宋慕的事，我自己的事，"邓昭昭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掸了掸封面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我自己会处理。你回去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王语涵。

　　"你是我生母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王语涵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奶奶告诉我的，"邓昭昭把书放回架子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稳住自己，"在她走之前。"

　　王语涵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土里，跟着秦秀莲一起消失。

　　她以为邓昭昭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走吧，"邓昭昭没有再看她，背对着她，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以后……别来找我了。"

　　王语涵在地上跪了很久。

　　直到店里的几个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直到小青走过来，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这位女士，请您离开吧"，她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邓昭昭的背影——她站在书架前，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微微地发抖。

　　王语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铜铃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邓昭昭站在书架前，手指攥着书脊，用力到指尖发白。

　　她没有回头。

　　但她咬紧了下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死死地咽了回去。

　　晚上，邓昭昭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还记得那天宋慕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