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归洲》且听凤语

1、第一章 乱镇盘龙 盘龙镇，一

　　盘龙镇，一个官府都管不住的地方。

　　它卧在群山深处里，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马蹄与贼靴碾得坑洼不平，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泥垢与暗红。

　　山上是占山为王的匪寇，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刀，抢完往来商客，便躲进密林中饮酒分赃。

　　镇上是流窜的泼痞，欺软怕硬，偷鸡摸狗是常事，更有甚者，借着乱世的幌子，劫杀流民、强占屋舍，把这方小镇搅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日头偏西，天边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似乎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破败的镇口牌坊上，“盘龙镇”三个大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几道狰狞的刻痕，混杂着青苔与枯草。

　　往来行人寥寥，个个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衣袍上满是补丁与尘土，眼神里藏着恐惧与麻木，在这乱世，能活着，已是万幸。

　　天边一道极长的闪电劈开幽蓝深空，雨点淅淅沥沥打下来，行人慌忙躲避，溅起一尺高的泥水。

　　那泥水溅上踏进镇里的一道素白身影，白衣上立刻多了几点脏污，他却浑然不觉。

　　故西洲，缓缓踏上了脏乱的石板路，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像竹筒倒豆一般清脆。

　　素白的云纹汉服在满镇的灰扑扑里格外扎眼，衣料轻薄，风一吹便轻轻扬起，竟让周遭的喧嚣都淡了几分。

　　路边缩着的流民猛地抬眼，撞见他的模样，竟忘了低头躲闪，眼神发直，连呼吸都放轻。

　　这般好看的人，他们在这泥里打滚的乱世里，从未见过，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觉得清冷又惊艳，像雪地里开的花，干净得让人不敢亵渎。

　　他眼上覆着一层半透的白纱，风动时纱片轻扬，能瞥见底下纤长颤动的眼睫，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破碎感。

　　耳侧垂着的细银链缀着小巧银铃，行走时发出细碎清响，与这镇上的粗鄙骂声、马蹄声格格不入。

　　路过的妇人拽着孩子往墙角缩，却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低声跟身旁人念叨：“这模样，怕是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怎么偏偏瞎了眼，还敢来这盘龙镇？”

　　他手中握着一柄盘龙杖，杖头是威严的墨黑龙首，鳞爪分明，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杖身是漆黑木杆，嵌着细碎的金点，像他那双眼眸中仅存的微弱光感，在黑暗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这杖，是他的眼，更是故家第三代灭妖人的武器。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他手里，便不能再丢。

　　镇上的泼痞们自然也瞧见了他，先是被那出众的模样晃了眼，愣了片刻，随即就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戏谑。

　　有人叉着腰，扯着粗哑的嗓子喊：“哟，哪儿来的俏货？穿得这么干净，是来给爷几个解闷的？”

　　还有人凑上几步，故意放慢语速，语气轻佻又刻薄：

　　“瞧着比姑娘家还娇俏，可惜了，是个瞎子，不然啊，定能卖个好价钱！”

　　更有甚者，伸手就想去扯他眼上的白纱，嘴里还嘟囔着：“让爷瞧瞧，瞎子的眼睛长什么样，是不是也这么勾人？”

　　故西洲没有应声，甚至没有侧过脸。

　　他微微垂着眼，白纱下的眼睫依旧平静，只是指尖轻轻扣了扣立在杖头的龙首，微微发烫。

　　他看不见那些戏谑的目光，无视那些粗鄙的嘲讽，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缠绕着一股若有若无，阴暗无比的妖邪的气息。

　　镇口的深处，渗透在每一处缝隙里，带着腐臭与贪婪，一点点钻进鼻腔。

　　故西洲的唇，微微动了动。他抬起盘龙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青石板，杖尾的莲纹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清越而坚定。

　　盘龙镇的乱，不止是人祸。而他来这里，便是为了斩除那藏在人祸背后的妖邪，也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寻得一丝属于故家灭妖人的清明。

　　风又起，吹得他的长发随风飘散，白纱猎猎作响，素白衣袍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株在乱世里倔强生长的白梅，易碎，却又坚韧。

　　他迈开脚步，朝着镇深处走去，银铃轻响，盘龙杖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痕迹，身后，是泼痞们依旧的嘲讽与喧嚣，身前，是未知的妖邪与黑暗。

　　他没有理耳边那些污言秽语，坚定的向前缓缓走着，盘龙杖为他探索着道路。

　　雨点渐密，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覆在眼上的素纱。

　　那只伸向白纱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带着泥污的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那层单薄的素纱。

　　故西洲猛地向后一仰，不等那泼痞反应过来，他手中的盘龙杖已如闪电般抬起，杖头威严的墨黑龙首，精准抵住了来人的喉咙，冷硬的金属触感贴着泼痞的肌肤。

　　那泼痞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那锋利的龙首划破自己的脖颈。

　　周遭的泼痞们也瞬间噤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一个个面面相觑，竟没人敢上前。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眼盲的白衣人，身手竟这般凌厉，那抬手间的狠劲，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故西洲依旧垂着眼，白纱下的眼睫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微微用力，杖头又抵紧了几分，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再动，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灭妖人特有的决绝与压迫感，那是见过妖邪嗜血、历经生死磨砺才有的气场。

　　那被抵住喉咙的泼痞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摆手，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不、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公子饶命！”

　　故西洲指尖微松，盘龙杖轻轻一扬，便将那泼痞掀翻在地，摔在泥泞里，溅了满身污泥。

　　“滚。”一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泼痞们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扶起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巷子里，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瞥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忌惮，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怀好意的念头。

　　雨还在下，巷口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雨声、油纸伞上的滴答声，还有故西洲耳侧细碎的银铃响。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他看不见泼痞们逃窜的身影，却能感知到周遭的恶意消散大半。

　　只是那股藏在镇深处的妖邪气息，依旧萦绕不散，甚至比方才更浓郁了几分，似是被方才的动静惊扰，又似是在暗处，默默窥探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故西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一丝警觉，再次握紧盘龙杖，稳步向前走去。

　　素白的身影在漫天雨幕中愈发清瘦，却也愈发挺拔，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