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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 家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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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夜过后,萧凛再也没出现过。
李寻真起初还有些防备,每日竖着耳朵听院外的动静,生怕那扇门什么时候又被推开。一日、两日、三日过去,那扇门始终紧闭,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主仆二人,竟难得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吃食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前些日子顿顿是粥羹,清汤寡水,喝得人胃里泛酸。如今总算有了热菜热饭,虽是寻常的几碟子家常菜,对李寻真来说已是难得。
她端着碗,吃得算不上文雅。小玲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小姐慢些吃,没人跟您抢。”
李寻真没理她,又扒了几口饭,才放下碗筷,抬起帕子擦嘴:“还有吗?”
“有有有,厨房送了好些糕点来,奴婢去端。”
小玲跑出去,不多时端回几碟子糕点甜食。李寻真捏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等肚子不再抗议,才慢慢开口:“打探得如何了?”
小玲凑近些,压低声音:“听外面人说,首辅大人连上三贴,章章痛斥老大人通敌叛国……”
李寻真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
“现下里李府上下通通入狱,奴仆一律发卖了。”小玲声音越来越低,“坊间传闻,首辅大人因怒,直接毁其根基也不一定。”
“毁其根基?”李寻真放下手中半块糕点,“什么意思?”
“说是……说是挖了李家的祖坟,把老太爷的棺椁都起了出来……”
李寻真手指一颤,随即攥紧。
挖祖坟。
她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那蠢货,真该谢谢她。”
小玲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小姐……您这话……”
“若不是她悔婚私通,此刻在教坊司等死的,就是我了。”李寻真放下茶杯,嘴角扯出一个笑,“不该谢她?”
小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方格的光影。李寻真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六岁。
母亲挺着大肚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接生婆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又一盆盆清水端进来。她被人抱在廊下,听见屋里母亲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低,到最后,没了声音。
有人跑出来,喊着“不好了,夫人血崩了”。
又有人跑进去,喊着“保孩子,保孩子”。
最后,孩子也没保住。
母亲死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死了。
她被人带到正院,跪在嫡母王书凤面前。嫡母居高临下看着她,半晌才道:“往后,你便记在我名下了。”
从此,她成了名义上的嫡女。
可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她那个亲娘,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因家族获罪没入教坊司,又被父亲偷偷抬回来的。虽说是官家女出身,可进了那种地方,再出来,也洗不干净了。
“李府那个三小姐,过得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好女儿。”
“什么好女儿啊,她那个早死的老子娘,当年就是个卖艺唱曲儿的。听说李大人连抬她进府都是夜里趁着没人,哈哈哈……”
“可不是,要不是三小姐眉眼与李大人有几分相似,说不定早就被送出府去了。”
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
起初她也会哭,会跑到父亲跟前告状。父亲不耐烦地训斥下人几句,事情便轻飘飘地过了。可那些人的嘴脸,那些人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更甚。
后来她就不哭了。
不哭,也不告状。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尽量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嫡母每月带府中女眷去山上寺庙进香,她跟着。花灯节出门观灯,她跟着。其余时候,她便待在院子里,看书、绣花、发呆。
久而久之,京中便无人知道李府还有个三小姐。偶尔有人提起,也只说一句:“李府那位庶女?听说是个没出息的,从不露面。”
李寻真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嫡姐推倒时,摔在碎石子上划破的。嫡母说,姐妹间玩闹,磕磕碰碰难免。父亲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攥紧手心,那几道疤便隐没在掌纹里。
“小姐。”小玲凑过来,满脸担忧,“您说……首辅大人会不会记恨嫡小姐的事儿,迁怒到您头上?”
李寻真抬眼看着她。
小玲继续道:“毕竟您也是李家人,万一他……”
“那也是命。”
小玲急了:“小姐!您怎么能听天由命呢?万一他真要对您动手,咱们总得想个法子。”
“想什么法子?”李寻真打断她,“当朝宰辅,权倾朝野。我是什么?一个庶女,一个替姐出嫁的弃子。他要我死,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小玲听得后背发凉,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呜咽着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李寻真起身走到窗边,想关窗,手刚碰到窗棂,却顿住了。
院墙高耸,天井四四方方。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高墙框起来的夜空,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时候她小,不懂母亲想说什么。后来长大了,她常常想,母亲是想让她好好活着,还是想让她替自己报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父亲在外面,嫡母在正院安歇,只有她,一个小小的六岁孩子,跪在廊下,听着母亲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低。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
李寻真忽然觉得冷。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冷气,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关窗,转身,走到床边,缩进被子里。
小玲吓了一跳,连忙跟过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热了?”
李寻真没说话,只是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这么多年了,早就学会了打碎牙齿往着肚子吞。可是此刻,缩在这冰凉的被子里,她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窗外风声凄厉,像鬼哭。
小玲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蹲在床边,轻轻拍着被子,小声哄着:“小姐不哭,小姐不哭,奴婢在这儿呢,奴婢陪着您……”
李寻真没有应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风也停了,屋里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小玲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去熄灯,门忽然被推开。
沉重的“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玲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凛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大氅,肩头落着薄雪,眉眼间的沉郁比那夜更重了几分。他目光扫过屋里,落在床上那团蜷缩的被子上。
小玲腿一软,跪了下去:“大、大人……”
萧凛没看她,只是迈步走进来。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垂眼看着那床被子。被子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出去。”
小玲浑身发抖,却不敢动:“大人,小姐她……她身子不适……”
萧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小玲歇了声。她再不敢多说,爬起来跌跌撞撞退出门外,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里只剩两个人。
萧凛依旧站着,垂眼看着那床被子。被子不再颤抖了,静悄悄的,像是里面的人已经睡着。
他伸手,掀开被子。
李寻真蜷缩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眶泛红,正睁着眼看他。
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萧凛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想起那夜。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从头到尾,一滴泪都没落。
现在却哭了。
他弯腰,伸手,拇指擦过她脸颊,拭去一滴将干未干的泪。指尖依旧冰凉。
李寻真身体微微一僵,却依旧没有躲。
“哭什么?”他问。
李寻真看着他,慢慢开口:“风大,迷了眼。”
萧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转瞬即逝,笑意也没到眼底。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大氅上的雪化成水,洇湿了被褥一角。
“李府的事都知道了?”
李寻真没说话。
萧凛侧头看着她:“恨我?”
李寻真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敢。”
“不敢?”萧凛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那就是恨了。”
李寻真垂下眼,没有反驳。
萧凛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他。他的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恨也好。”他说,“总比怕强。”
萧凛松开手,却没起身。
“你嫡姐在教坊司,”他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疯了。”
李寻真一怔。
“日日抱着枕头,喊‘秦郎’。”他顿了顿,“张保续的人去看过,说活不了多久了。”
李寻真慢慢坐起身,双眼通红,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妾身既已为人妻,母家事便不好插手。一切行事皆以王府为重,万事皆由夫君做主。”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个听话的。”他说,“倒是比你那嫡姐聪慧得多。”
女人衣衫单薄,此刻更是显得腰身纤细,脊背的弧度在烛光下微微发颤。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忽然想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凛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表情,但那时的李寻真并未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往后,”他说,“你便安心待着。只要你不自己找死,没人能动你。”
李寻真望着他,一字一字问:“这是承诺,还是威胁?”
萧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都是。”他说。
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不知过了多久,小玲推门进来。
她方才被萧凛赶出去,一直守在廊下,冻得浑身发抖。此刻见萧凛走了,连忙跑进来,一眼看见李寻真脸上的红痕,眼眶顿时红了。
“小姐!您的脸.....”
“小玲。”她开口,声音沙哑。
小玲连忙应声:“奴婢在。”
“你说……”李寻真望着窗外,“我娘死的时候,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