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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修/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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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真成婚三日有余,却还未见到自己的夫君。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喜房,将那些还未褪尽的红绸映得愈发刺目。她站起身往外走,嫁进来三日,连这院子都没出过一步。
“夫人!”丫鬟小玲迎上来,脸上带着慌张,“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回门。”李寻真绕过她,“今日是我回门的日子。”
“可是没有老爷准允,您不能出府....”
“嫡姐纵是犯下大错,也断无拦我回门的道理。”
小玲额角浮起薄汗,正不知如何阻拦,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雪,几乎贴在地面,连尘埃都未曾惊起。
“不必回了。”
清悦的声音响起,像玉石相击。
李寻真转身,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生得极白,是久不见光的冷瓷色,衬得眉色愈黑、眼瞳愈沉。眉峰压得极低,眼尾微垂,半阖着眼时,瞳仁里只剩一片深寂,连光落上去都似被吞了去,不见半分笑意,只余一身沉郁入骨。
萧凛。当朝最年轻的宰辅,她成婚三日的夫君。
李寻真垂下眼帘,规矩行礼:“夫君。”
萧凛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良久,他开口:“夫人方才说什么?”
“妾身说,今日是回门的日子。”
“回门?”萧凛嘴角往上勾了勾,眼底只剩讥讽,“夫人只待清明时节回家祭祀即可。”
李寻真心一沉:“夫君此言何意?”
萧凛没有回答,迈步往里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小玲早已退出门外,此刻喜房里只剩他们二人。关门声响起,李寻真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生生停住。
萧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忽然伸手拂过她的脸颊。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三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嫡姐与人在山上私通。我寻去时,她正躺在那个男人怀里,衣裳都未穿好。”
李寻真喉头滚动。
“她见了我,竟还敢笑。她说.....”
他没说完,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我便斩了那个男人。”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拭指尖,“至于后来,教坊司也不乏是个好去处。”
李寻真瞳孔骤缩,那是官妓所在的地方。
“那我父亲....”
“岳丈大人?”萧凛看着她,“已于三日前下狱。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李寻真脑子里“嗡”的一声。三日前,正是她出嫁那日。
她抬起头,看着萧凛:“是你?”
萧凛没有回答。
“是你设的局?是你陷害我父亲?”
“夫人。”萧凛打断她,“慎言。”
他往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纹路。深寂、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嫡姐悔婚,是她自己选的。与人私通,是她自己做的。至于你父亲——”他顿了顿,“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张保续呈上去的。”
李寻真浑身发抖:“我父亲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萧凛笑了,“李大人勾结宁王,私贩盐铁,贪墨军饷,哪一件冤枉了他?只是张保续手快,给他扣了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罢了。”
李寻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凛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你嫡姐为何会在大婚当日与人私通?”
她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是啊,嫡姐再蠢,也不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逼。除非有人告诉她,萧凛要对付李家,让她赶紧逃。
她抬起头,看着萧凛。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下一秒,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说那是吻的的确确有些勉强。唇齿间血腥味蔓延,她吃痛要退,后脑却被他的手死死扣住,退无可退。
“唔——!!!”
她想推他,却被他箍得更紧。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腰间,用力一扯,腰带应声而断。外衫散开,里衣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李寻真终于怕了,拼命挣扎:“放开!放开我!”
萧凛停住,垂眼看她。她眼眶泛红,嘴唇被咬破,血珠渗出来,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他抬手,拇指抹去她唇上的血,然后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李寻真整个人被打偏出去,撞在床柱上,眼前金星直冒。还没等她缓过来,人已经被扔到了床上。
“你嫡姐欠我的,”萧凛欺身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来还。”
李寻真张嘴想喊,嘴却被堵住。她想挣扎,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压在头顶动弹不得。
没有温存,没有怜惜,只有掠夺与摧残。
疼,钻心的疼。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萧凛看着身下这张倔强的脸,忽然停了一瞬。
她咬着唇,唇上是被他咬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床帐顶,空空洞洞的,不知在看什么。
他皱皱眉,动作却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李寻真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萧凛站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身上。青紫交加的痕迹遍布周身,像雪地里落了一地的红梅。攒金织的绣花软枕被泪水浸湿,她脸上却没有泪,只是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某处。
他忽然有些烦躁,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小厮们正在廊下候着,见门开了,连忙躬身。
“备热水。”
“是。”
一盆盆热水端进喜房,又一盆盆掺着血丝的水端出来。小厮们站在门廊下,压低声音打趣儿。
“这位新夫人,怕是受了大罪了。”
“可不是,大人那股子火气,憋了三天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小玲跪在床边,一边给李寻真擦身子,一边哭。李寻真躺着不动,任她摆弄,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小姐……小姐您说句话啊……”小玲哭着。
李寻真没有应声。
第二日,她发起了高烧。
第三日,依旧烧着。
小玲日夜守着,汤药一碗碗灌下去,烧就是不退。大夫进进出出,摇头叹气。
第四日,烧终于退了。李寻真睁开眼,望着床帐顶,许久许久,轻轻动了动手指。
小玲扑过来,哭着喊“小姐”。
李寻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火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躺了三日,她终于能下床了。
嬷嬷从屋外抬进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面色古板:“新人跨火盆。规矩不能废。跨过去,是这府里的人。跨不过去,也得跨。”
李寻真双腿还在发颤,小玲在一旁仔仔细细搀扶着。她看着那炭盆,火星子噼啪噼啪地炸着,热气扑面而来。
她迈步。
一步,两步,跨过去。
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顾自指挥侍女摆好合卺酒和喜烛。
“郎主朝务繁忙,今日不回来了。这合卺酒,姑娘就免了吧。喝了也是冷清,不如不喝。喜烛会点到明日天亮,姑娘若是饿了,可唤小厨房做些吃食来。”
临了,嬷嬷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姑娘,往后这样的日子,怕是常有。既是庶女出身,想来也明白,这深宅大院里,凡事靠自己。这新房,往后就是姑娘一个人的天地了。好自为之吧。”
门关上了。李寻真站在屋里,看着那对燃着的喜烛,久久没有动。
小玲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良久,李寻真转身,在桌边坐下。
“去弄些吃的来。”
小玲一愣:“小姐……”
“饿了。”
小玲连忙擦擦眼泪,跑出去张罗。
前几日的吃食除了粥就是羹,现下里好容易得了几碟子热菜,李寻真的吃相算不上文雅。末了,又叫了几碟子糕点甜食,肚子这才没再继续抗议。
小玲端来梅子凉水,主仆俩这才说上话。
“打探得如何了?”
小玲压低声音:“听外面人说,首辅大人连上三贴,章章痛斥老大人通敌叛国……现下里李府上下通通入狱,奴婢一律发卖了。坊间传闻,首辅大人因怒,直接毁其根基也不一定。”
李寻真抬起帕子擦擦嘴边糕屑,淡淡道:“合该烧点纸钱去给我那嫡姐,谢她送我这份保命的好姻缘。”
小玲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小姐……如今首辅大人权势滔天,咱们得……”
“不急。”
“万一他记恨嫡小姐的事儿,迁怒于您……”
李寻真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声音很轻:“那也是命。”
小玲急了:“小姐,您不能听天由命啊。”
“那日死的不仅是那奸夫,”李寻真打断她,“还有李思渝那个蠢人胚子。命虽保下,但容貌尽毁。罪臣女子一旦被毁去容貌,便是最后一条官奴的道儿都被毁去。除了等死,别无他路。”
小玲听得后背发凉。
李寻真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看,我这命,是不是她送的?”
小玲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李寻真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墙高耸,天井四四方方,像一口巨大的井,把她牢牢困在井底。
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府里的下人。他们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口井里的鱼,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除非——
.....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老天在叹息。
李寻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