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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署名 底稿末页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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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稿的最后一页备注栏里,那个人的名字被陈屿用铅笔写在页脚偏右的位置,字很小,但笔迹清晰。沈听溪第一遍看的时候跳过去了,第二遍才在那行备注的末尾发现它。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底稿翻回前面几页对照了一下,又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确认了一遍。名字写的是“周远舟”三个字——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把底稿锁在研究所老档案室、把索引册留在南方、把地址写在纸片背面的人。
沈听溪把底稿放在工作台上,手指沿着页脚那行铅笔字走了一遍。周远舟在索引册里把自己放在了“去向不明”的位置上,然后在底稿的最后一页备注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个位置之间隔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差,中间夹着陆成、陈屿、校方联系人、副所长,还有那条被拆成两半的申诉材料。他把所有的线索铺开,把每个人的位置安好,然后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最后一页的角落,没有写日期,没有加备注,只是写了名字。
陆清和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沈听溪站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底稿和索引册的复印件。她走过去站在旁边,顺着沈听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页脚那三个字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底稿翻到前面几页对照了一下周远舟在索引册里的笔迹,确认是同一个人写的。她把底稿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把自己写进任何一份正式的材料里。索引册的‘去向不明’那一栏,他写的是自己。底稿最后一页的备注,也是自己。”陆清和把底稿放回纸盒里,合上盒盖,麻绳重新扎好,“他把其他所有人的位置都标清楚了,唯独自己的位置留到了最后。”周小满从里间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陆清和手边,一杯放在沈听溪旁边。她没有看底稿,只是把窗台上那只挂着纽扣的枝条扶正了一下,然后去货架那边整理新出窑的一批碟子。
沈听溪把底稿最后一页的那行备注记在手机里,又把索引册里周远舟对应的那一页拍了张照片,然后给姜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第七处的名字是周远舟自己。”姜愈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只有一行:“他留了底稿给自己,把正本给了别人。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铺的。”
那天下午沈听溪回到家的时候姜愈已经在书桌前面了,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账户记录。她把周远舟名字对应的账户信息调了出来,和底稿上那笔资金的日期一笔一笔对过去。周远舟的账户在项目结束之后第三个月有一笔转入记录,金额恰好等于第七处的资金数目,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小额的支出,一直持续到去年年底账户被销户。最后一笔支出的日期和陆成搬去海边城市的时间只差了两天。
“他用那笔钱租了南方的房子,然后一点一点花完,最后把账户注销了。”姜愈把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销户日期上点了一下,“他把底稿留给后面的人,把正本给陆成,自己拿着第七处的钱搬去了南方。他在那个城市住了将近三年,然后搬走了。没有留下新的地址。”沈听溪在旁边坐下来,把底稿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页脚那三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比纸面上更淡一些。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侧过身看着姜愈:“他搬走的时候,把底稿留在了书店里。书店老板说‘给来找的人’,说明周远舟走之前交代过他。他把自己安顿好之后,又把线索重新铺了一遍,等着有人来收尾。”姜愈把打印件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沈听溪之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第七处是周远舟自己的账户。他留了底稿,搬去南方,然后离开。没有留新的地址。”写完之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天夜里沈听溪靠在床头,把旧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她把那枚铜钥匙和底稿的复印件并排放在夹页里,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枚“岸”字纽扣看了看。纽扣的浅灰色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比平时暖一些,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把纽扣放回笔记本夹层里,和钥匙、纸片、银杏叶放在一起。五样东西并排躺在纸页上,各自投下一小片很淡的影子,像五条路在同一个点上收了尾。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沈听溪的指尖,翻过来,掌心贴上来,扣进指缝里。沈听溪闭上眼睛,手心里那枚钥匙的凉意已经散尽了,只剩被体温捂暖的金属边缘贴着掌纹。
第二天上午陆清和给父亲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对面的背景音里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是本地新闻的早间播报。陆清和把底稿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说到周远舟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页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机从耳边换到另一侧,听见父亲在那头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
“周远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你妈以前提过。说单位里有一个人,做事很慢,但从来不会漏掉细节。她那时候还在研究所,和这个人共事过一段时间。后来她调走了,就没有再提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她走之前那几个月,经常晚回来。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帮人整理材料。我当时没有多问。”陆清和握着手机站在窗台前面,那枚挂在枝条上的纽扣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把纽扣扶稳了,开口:“周远舟把底稿留在了书店里,自己搬去了南方。他把所有人的位置都标清楚了,唯独自己的位置留到了最后。”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妈也是这样。她把笔记本留给你,把地址写在背面,把照片夹在衣柜底层。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但不在最前面。”
挂了电话之后陆清和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周小满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新买的菜,看见她站在窗台前面没动,把菜放在工作台上,走过去站在旁边。陆清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伸手把窗台上那盆绿植的一片黄叶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周小满没有问她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把喷壶拿起来给两盆植物都浇了一遍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陆清和看着那片水痕慢慢洇开,然后把喷壶从周小满手里接过来放回架子上。
那天傍晚沈听溪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姜愈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她把笔记本递给沈听溪看,页面上已经多了一行字,是今天下午姜愈新写的:“周远舟的账户去年年底销户。他把底稿留给后面的人,自己搬走,然后离开。没有新的地址。但底稿最后一页的署名是他自己。”沈听溪把笔记本合上,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把光斑一片一片地甩到人行道上。她侧过头看着姜愈,姜愈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的线条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很窄的亮边。沈听溪伸出手,把姜愈外套领口那枚没扣好的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姜愈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手,把沈听溪搁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道,从左到右,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画完之后她把沈听溪的手放回栏杆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栏杆边沿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