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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陈屿 陈屿寄来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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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联系陆清和的方式很安静。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而是寄了一封信到清满陶艺工作室。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工作室的地址,字迹端正但笔画末端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像是年纪大了之后手腕开始不稳。收件人一栏写着“陆清和”,没有留寄件人地址,但邮票上的邮戳显示寄自南方那座沿海城市。
陆清和收到信的时候是周六上午。周小满刚把咖啡馆的早市忙完,提着一袋刚出炉的可颂推门进来,看见陆清和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信封。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先把可颂放在台面上,去水池边洗了手。陆清和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之后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放在台面上,手指在纸缘停了一拍。
信的内容不长。陈屿在信里说,他从陆成那里听说了有人在查当年的事,也知道了陆清和是谁的女儿。他写了一句“你母亲当年帮过我”,然后解释那笔第七处的资金——他是经手人,但不是设计者,当时只是按照上级指令把一笔设备尾款转入了一个指定账户,后来才发现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根本不是设备供应商。他调离研究所之前把那笔凭证复印了一份留底,原件不知道被谁拿走了。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我留了底稿,但底稿上能看到的只有金额和日期,看不出背后是谁。你母亲当年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找过我一次,让我把东西留好。后来她走了,我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人来问。现在你来了,我把底稿寄存在城南那家书店里。书店老板姓方,你把信给他看就行。”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只在最后一句话的句号后面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像是一个没写完的破折号。陆清和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在“桥”字旁边看了一会儿。周小满从台面上拿起那袋可颂,把袋口打开,取出一只放在碟子里推到她手边。陆清和拿起可颂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他等我妈等了很多年。我妈去找过他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了第七处的事,但她没有把全部东西交给任何人。她把底稿留在书店,把索引册留给了周远舟,把地址留在了笔记本里。”她把剩下的可颂吃完,把信封装进布袋里,拉好拉链。
当天下午沈听溪来了工作室。她听完信的内容之后在对面坐下来,从布袋里取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和陈屿来信的复印件并排放着。陈屿说的城南书店她去过——在老城区的旧书市附近,门面不大,门口堆着打折的旧杂志和过期的地图册,老板姓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她之前在那家书店买过一本绝版的物理教材。她把那本教材的事简短地说了,陆清和听完之后把信纸放回信封里:“那家书店我去过。我妈有一段时间经常去旧书市,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两本旧书。”她把信封放在窗台上那只挂着纽扣的枝条旁边,纽扣在信封的边角上轻轻靠了一下。
那天傍晚沈听溪回到家的时候姜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陈屿来信的事说了一遍,姜愈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抱在臂弯里走进客厅,放在沙发上。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把叠好的衣服按类别分好,然后才说:“城南那家书店,如果陈屿把底稿寄存在那里,可能不止一份。书店老板能帮忙存这么多年,说明他信得过陈屿,也信得过你母亲。”沈听溪在旁边坐下来,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陈屿来信,底稿在城南书店,老板姓方。”她写完之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夜里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沈听溪把台灯拧到最暗,只留一层薄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姜愈侧过身面对着她,手指搁在枕头上,离沈听溪的手不到一寸的距离。沈听溪没有去碰那只手,只是把今天在工作室看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纸上陈屿的笔迹、信封上那枚南方的邮戳、陆清和翻看笔记本时手指在“桥”字上停住的那一拍。她侧过头看着姜愈,姜愈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光把彼此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天去书店吗?”姜愈问。
“明天下午。上午陆清和要先把工作室的事处理完。”沈听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躺着面朝姜愈的方向。姜愈的手从枕头上移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翻过来,掌心贴上来。两个人的手在被子下面扣在一起,指缝交错着,谁都没有用力,但谁也没有松开。窗外的风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
第二天下午沈听溪和陆清和一起去了城南那家书店。书店在旧书市巷子的最里面,门口摆着两排打折书架,上面的书脊晒得褪了色。老板姓方,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画册。陆清和把那封信递过去,方老板接过去看了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陆清和,把画册合上放在柜台上,站起来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纸盒。盒子不大,用细麻绳扎着,盒盖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给来找的人。”方老板把盒子推到陆清和面前,没有多问,重新坐回去翻他的画册。
陆清和把麻绳解开,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打印的底稿复印件,格式和周远舟笔记本里的记录一致,但每一页的页脚都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备注的内容是资金最终去向的核实结果,有些写着“已注销”,有些写着“账户异常”,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只写了一行字:“第七处的钱后来进了研究所内部的一个人账户。这个人现在还在所里。”底稿最上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陈屿站在一个旧书柜前面拍的,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夹和档案盒。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和陈屿信里的一致:“书柜在书店后面。底稿就放在最上层那个蓝色档案盒里。我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陆清和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那个旧书柜,又翻了回去,把底稿和照片一起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巷子里阳光正好。沈听溪站在书店门口,把外套领口那枚扣子重新扣了一遍。陆清和把盒子抱在怀里,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排旧书摊上。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摊子上几本翻开的旧杂志吹得哗哗响,摊主用一块石头压住书页的边角,继续低头看手机。陆清和站了一会儿,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回到工作室之后陆清和把底稿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周小满从里间端了两杯水出来,看见她站在台面前盯着那行字看,走过去站在旁边。陆清和把底稿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周小满看完那行字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伸手把窗台上那只挂着纽扣的枝条扶正了一下。纽扣在叶片之间晃了晃稳住了。
那天夜里沈听溪把旧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把底稿的复印件和那枚铜钥匙并排放在夹页里。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在台灯的光下各自投下一小片很淡的影子,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沈听溪的指尖,翻过来,掌心贴上来,扣进指缝里。沈听溪闭上眼睛,手心里那枚钥匙的凉意已经散尽了,只剩被体温捂暖的金属边缘贴着掌纹。窗外有风,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