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93、第九十三章 陈述 陆成做补充

　　陆成回来的那天是周二下午。姜愈接到经侦那边的电话，说陆成已经到市里了，住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约了第二天上午做补充陈述。姜愈挂了电话之后给陆清和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他到了。明天上午做陈述。”陆清和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上午沈听溪没有去片场。她陪姜愈一起去了经侦支队，陆清和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三个人在走廊里碰了面，没有寒暄。陆清和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那本旧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照常盘着，表情比平时更淡一些，眼周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青，像没睡够。姜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走在前面带路。陈述安排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经侦的人已经提前到了，桌上摆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壶茶水。

　　陆成坐在桌子对面，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头发花白了大半，穿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他看见陆清和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她手里那只布袋上，像在辨认那本笔记本的封面。陆清和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姜愈坐在靠墙的位置，负责记录和补问。

　　陈述开始之后陆成从项目结束之后的时间点讲起，把周远舟那三个月经手的情况逐条说了出来。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之间都留一点空隙，像在给记录的人留出写字的时间。说到周远舟调离那段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上，推到陆清和面前：“这是周远舟调走之前留给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他说过，如果哪天有人能找到我，就让我把这个交给那个人。”纸片上写着一个南方城市的地址，具体到街道和门牌号。陆清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说过为什么留给你？”姜愈在墙边开口问。

　　陆成想了想：“他说如果以后有人追这条线追到我们这里，说明事情还没有完。如果没人追，这张纸就烂在抽屉里。他走之前把纸上交给我，说‘你收着，比我自己拿着安全’。”他停了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后来我搬去海边那个城市，离他近了一些，但没有去找过他。他也没联系过我。我们好像默认了一种方式，就是等着有人来找，而不是自己去找。”

　　陈述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经侦的人做了笔录，陆成签字之后把那张纸留在了桌上。陆清和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只布袋，纸片她没拿，留给了经侦存档。三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陆清和先开口：“那个地址在南方。如果他还在那里，我想去一趟。”姜愈没有说好或不好，她把手里那页记了地址的便签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看了沈听溪一眼。沈听溪站在她旁边，目光从陆清和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布袋上，沉默了几秒之后说：“我下周棚拍才开始。这几天有空。”陆清和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当天下午陆清和回了工作室。她把布袋放在工作台上，从里面取出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在“桥”字和那行地址旁边看了一会儿。周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捏着那枚“岸”字纽扣，纽扣被她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边缘被指腹摩挲得比之前更亮了。周小满把手里提的菜放在一边，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陈述的结果，只是把那只刻着“小满”的杯子倒上温水放在她手边。陆清和喝了一口水，把纽扣放回笔记本夹层里，合上笔记本，开口：“我要去一趟南方。姐也去。”

　　周小满把菜袋的口子重新扎好，放在台面上靠里的位置：“几天？”

　　“三天。来回两天，留一天找人。”陆清和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给两盆植物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周小满坐在凳子上看着她浇水，等她浇完之后站起来把自己那杯水也喝了，把杯子放回架子上，说了一句：“那我帮你看工作室。”陆清和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说好或不好，但把喷壶放下之后在窗台旁边站了一拍，目光落在周小满搁在台面的那袋菜上。

　　出发那天是周日。沈听溪和陆清和坐早班高铁南下，姜愈送她们到车站。进站之前姜愈把沈听溪的外套领口扣子扣好，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沈听溪看着她，没有说“很快回来”或“到了联系”，只是把肩上的布袋带子紧了紧，转身朝进站口走去。陆清和跟在她旁边，手里只提了一只旅行袋，比上次去港口城市带的还轻。姜愈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两个人影被闸机吞进去又出现在候车大厅的玻璃后面，直到她们的身影被人群遮住才转身离开。

　　高铁上沈听溪靠窗坐着，陆清和在旁边。两个人没有太多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沿途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丘陵，又变成大片的农田和远处低矮的山脊线。陆清和从旅行袋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了翻，翻到封底内侧那行字的时候用手指沿着“桥”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袋子里。沈听溪侧头看了她一眼，开口：“你妈在港口城市住的那段时间，有没有提过周远舟这个人？”陆清和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好，想了想：“没有。她笔记本里没有这个名字，但那个城市对她来说不只是住过的地方。她说过‘最安静的地方’，安静到可以想清楚一些事。”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如果周远舟也选了那个城市，他可能也是在找一个能想清楚事情的地方。”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南方城市的空气比北方潮湿，站台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海风。沈听溪和陆清和出了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沈听溪把写着地址的便签纸从口袋里取出来递给司机看了一眼，司机点点头说“老城区，不远”，发动了车子。车穿过一片新建的商业区，又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榕树的旧街道，榕树的气根从枝头垂下来，被路灯照成一缕一缕的暗影。车停在一个巷口，司机指了指巷子里面：“往里走第三个门牌就是。”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式居民楼，外墙的石灰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砖面。巷子深处有一家小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摞旧杂志，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翻报纸。沈听溪走过去问了一句周远舟的名字，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清和，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你们找周老师？他搬走快两年了。搬之前把东西寄存在我这里，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把箱子给人看。”他站起来，从铺子里面搬出一只纸箱，箱面用胶带封着，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给来找的人。”

　　沈听溪和陆清和对视了一眼。陆清和蹲下来，把纸箱的胶带撕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材料，格式和陆成留下的那份类似，但更厚。最上面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周远舟站在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只杯子。陆清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比材料的正文更潦草：“我做了三个月，然后把东西留给了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东西不能断。”她把照片放回材料最上面，把纸箱重新封好，抱着站起来。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巷口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沈听溪给姜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找到了东西。”姜愈的回复很快，也只有四个字：“带回来。”陆清和坐在床边，那只纸箱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覆在箱面上，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沈听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那些旧居民楼的窗口一个一个亮起灯来，灯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巷子照成一条光斑与暗影交错的长廊。她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把外套领口那枚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