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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回程 外景提前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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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溪提前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四,比原计划早了三天。她上午拍完最后一组外景镜头,在片场跟张导和几个主要工作人员道了别,回宾馆收拾好行李。小圆已经提前把大部分器材和衣物托运回去了,随身只剩一只行李箱和那只装着旧笔记本的布袋。沈听溪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姜愈的消息已经躺在手机里了,只有一行字:“到站了告诉我,我在出口等。”
高铁三个小时,沈听溪靠窗坐着,沿途的景色从城郊的旧厂区慢慢变回市区近郊的农田和立交桥。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但手指隔着布袋的布料在笔记本封皮的位置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窗外的树影一片一片地从玻璃上滑过去,阳光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亮带,落在她的手背上。
出站的时候人很多,沈听溪拖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出口走,还没走到闸机口就看见了姜愈。她站在出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表,目光落在闸机口的方向。沈听溪刷卡出站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几排刚出站的人对了一下目光,姜愈没有招手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沈听溪拖着箱子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提前了。”姜愈说。
“外景拍完了。”沈听溪把箱子拉杆按回去,拎起来换了个方向。
姜愈伸出手接过那只箱子,手指碰到拉杆的时候两个人的手背蹭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她提着箱子往停车场走,沈听溪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幅在出站口的通道里自动调成了同一个节奏。
车上很安静。姜愈发动车子之后没有开广播,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暖的,吹得挡风玻璃外面那层薄雾很快就散了。沈听溪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梧桐树、旧书店、那家馄饨店。车子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她往左边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光里翻动着,把影子投在人行道上。
“周远舟那边,有新的消息吗?”沈听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暂时没有。调离之后的信息断了,档案里只写了‘调往南方’,没有具体单位。”姜愈把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支路,在减速带前面放慢了速度,“但陆清和那边昨天发现了一点东西。她母亲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纸片背面,除了密码之外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她之前没注意到,用侧光看的时候才显出来。写的是一个城市的名字,就是陆成后来去的那个沿海城市。”她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陆成和周远舟很可能在同一个城市,或者至少在那个城市的辐射范围内。”
沈听溪把安全带解开,没有开车门,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那陆清和打算去吗?”
姜愈拔了车钥匙,在手里握了一拍:“她说先等一等。但她爸那边上次提到过,她母亲当年在港口城市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可能不止她一个人。”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取行李箱。沈听溪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旁边等她,看着姜愈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提出来,箱轮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又稳住了。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灯光很亮,照得箱面上的行李贴反着光。沈听溪靠在电梯壁上,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从一跳到六,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门口那双并排放着的拖鞋上。姜愈把箱子提进去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把客厅的灯打开。沈听溪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拉开,把旧笔记本取出来放在枕边。银杏叶从夹页里露出来一个角,已经完全卷成了一个小纸卷,边缘干得发脆。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夹页里,合上笔记本。
姜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自己拿着。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沈听溪把笔记本放好,然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柜面上,挨着沈听溪那杯放齐了。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刻着“平常”的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底的字在床头灯的光里隐约可见。
“累不累?”姜愈问。
“还行。路上睡了半个小时。”沈听溪侧过身面对着姜愈,把腿盘起来坐在床上。姜愈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膝盖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沈听溪伸出手,把姜愈外套领口那枚没扣好的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遍,从集合地点到宾馆门口到高铁站出口,每一次都是同一只手在同一个位置停住。姜愈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沈听溪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耳廓边缘停了一拍。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外面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
那天晚上沈听溪睡得很早。她躺下之后很快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感觉到姜愈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然后关了台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记得自己在睡着之前把手伸出了被子外面,指尖碰到姜愈搁在枕头旁边的手背,姜愈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指尖,没有握紧,但也没有移开。她后来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坐在实验室里,面前的分光计旋钮被人从另一边轻轻转了一下,干涉条纹从模糊变成清晰,她抬起头想看看对面是谁,只看见一只手从仪器上方收回去,手指上沾着一小块浅灰色的釉料。
第二天上午沈听溪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姜愈已经不在床上了,但那侧的被子里还留着余温。她听见客厅里有低低的说话声,起来穿了外套走出去,看见姜愈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嗯一声。沈听溪没有走过去打断,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旁边慢慢喝。灶台上放着一锅已经煮好的粥,保温键亮着,旁边搁着一只碗和一把勺子。
姜愈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定:“纪工委那边回话了。周远舟这条线他们之前没有查到,现在会重新翻那边的旧档案。另外,陆成愿意回来做一个补充陈述,把周远舟那三个月经手的情况说清楚。”沈听溪把水杯放下,从碗柜里取出那只碗盛了粥,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早饭,粥是小米粥,煮得稠而匀,配了一碟酱菜。沈听溪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勺子,从餐桌旁边的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姜愈上次写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外景杀青。周远舟那条线纪工委会重新查。陆成愿意回来做补充陈述。”写完之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下午沈听溪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清和正在给一批新碟子修边,周小满在窗台旁边给那两盆植物换位置。沈听溪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把纪工委那边的消息和陆成愿意回来做补充陈述的事说了一遍。陆清和放下修坯工具,在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回来做补充陈述,说明他手里还有没交出来的东西。”陆清和把桌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碟子转到一边,“周远舟那三个月里经手的资金不多,但时间点很关键。项目结束之后、副所长退休之前,那是一个空档期。在那三个月里经手的人,知道的东西可能比陆成还多。”
周小满把两盆植物摆好之后走过来,在陆清和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如果周远舟和陆成后来去了同一个城市,那陆成可能知道周远舟现在的下落。”她把手里的喷壶放在台面上,壶底和台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陆清和没有接话,但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在“桥”字和那行地址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那天傍晚沈听溪回到家的时候姜愈正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沈听溪换了鞋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姜愈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她走过去,从背后靠近了一步,但没有贴上去。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刀在下一刀落下去之前停了一拍。
“今天工作室里,陆清和说周远舟知道的东西可能比陆成还多。”沈听溪的声音不大,就落在姜愈肩膀后面。
姜愈把刀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那就让陆成回来之后把周远舟那三个月的事说全。如果周远舟还在那个城市,就去找他。”姜愈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她的手从灶台边缘抬起来,放在沈听溪搁在料理台边沿的那只手上,掌心覆着手背,指尖扣进指缝里,没有用力,但扣得很稳。沈听溪低头看了看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着姜愈。窗外暮色正在暗下来,厨房的灯还没开,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那片越来越深的灰蓝色光线里,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天夜里沈听溪把旧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把那枚旧钥匙和那片卷起来的银杏叶并排放在纸页上。钥匙的齿痕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比之前更浅了,银杏叶的卷边已经脆得开始掉细小的碎屑。她看着这两样东西,想起出发那天在集合地点扣好的扣子,想起宾馆楼下那辆出租车,想起实验室里那台分光计旋钮的阻尼感。她把钥匙和叶子放回夹页里,合上笔记本。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手伸出了被子外面。姜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听溪的肩膀。她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沈听溪感觉到那只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翻过来,掌心贴上来,扣进指缝里。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