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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章 清满 清满陶艺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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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满陶艺开张那日,落了场细绵小雨。
周小满立在店门口,撑着那把黑伞。伞柄上的贴纸褪得发白,“陆清和”三个字却轮廓清晰,像是谁特意描过。雨丝坠在槐树叶上,滚成碎水珠。她忽然想起初遇那天,陆清和为送这把伞,半边肩头淋得透湿。
如今执伞的人是她,屋里坐着被庇护的人。
陆清和蹲在货架前,默然规整器物。浅蓝釉色的陶器依次排开,砂锅、碗碟、杯筷,器身刻着清简字迹:清和、小满、汤、炖、煲。她按尺寸高低陈列,动作安静,像在收纳一段段细碎的日常。
“陆清和。”
“嗯。”
“今天会有人来吗?”
陆清和抬眸望门外。雨势温和,巷间行人寥寥,皆是撑伞匆匆,无人驻足。她语气清淡:“雨天,会少些。”
周小满轻笑:“那开业首日,零收入?”
“不急。”
三字落得沉稳。周小满收伞进店,走到她身侧:“没人来,我就全包了。”
她拿起那只刻“汤”的砂锅:“这个多少?我买。”
“不卖。”
“为什么?”
“为你做的。”
周小满心头一热,眼底泛起湿意。她放下砂锅,又拾起那只镌“小满”的杯子,再挑出一双刻着“清和”的筷子,接连追问,得到的答案始终一样。
周小满又气又暖,回身叉腰:“你这是开店,还是专门给我囤礼物?”
陆清和抬眸,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店里所有,皆归你。”
一句话,击溃所有故作镇定。周小满鼻尖发酸,踮脚凑近,在她唇上落了一吻,浅淡温热。
“那我也送你。”
她从包中取出方盒,掀开盒盖。一套浅蓝手冲咖啡器具规整摆放,壶嘴圆润,滤杯通透,釉色与陆清和的陶器恰好适配。
陆清和微怔。
“你学着做陶的那天,我就定了这套。”周小满笑意清亮,“你亲手做杯,我亲手冲煮。往后,用你的器物,喝我煮的咖啡。”
陆清和指尖轻触壶嘴,釉面光滑微凉,掌心残留着周小满的温度。她轻声道:“谢谢。”
周小满摇头:“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陆清和静静看她,郑重颔首,将这份温柔收好。
午后雨歇,巷间风清。
小店终于迎来第一位客人。一位年轻女孩途经巷口,被“清满”二字吸引,推门而入。她在货架间缓步流连,拿起一只素杯,指尖摩挲杯底镌刻的单字——“满”。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我的名字。”周小满上前应声。
女孩看向工作台前专注揉泥的陆清和:“器物都是她做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女孩驻足凝望。陆清和十指沉稳,松散陶土在掌心聚拢、成型,揉成规整的土丘,动作从容。
“我想要这只杯子。”女孩回头,语气恳切,“可以帮我刻一个字吗?安,平安的安。”
“可以。三日后来取。”陆清和抬头,应声简洁。
女孩付完定金离去,背影消融在巷尾光影里。周小满立在门口,回身朝陆清和扬笑:“第一单。”
陆清和抬眸,眉眼舒展,笑意清淡却真切。
城市彼端,另一番机遇悄然降临。
沈听溪收到一封陌生邮件,来自小众环保时装主理人苏迟。二人曾有一面之缘,交集浅薄,却字字坦诚。
【知悉您近期舆论纷争,我无意跟风从众。我欣赏您公开心意的坦荡与勇敢,不惧流言。诚邀您担任品牌代言人。】
沈听溪看完,将手机递予身侧的姜愈。姜愈正俯身切菜,放下刀具擦净双手,逐字阅完。
“你心意如何?”姜愈抬眸询问。
沈听溪垂眸沉思,语气审慎:“她不惧舆论,可外界未必宽容。我怕我的争议,会牵连她的品牌。”
姜愈将手机递回,语气平和:“接与不接,皆随你心。我只愿你落笔抉择,无怨无悔。”
她从不替她做决定,只做她永远的退路。
沈听溪沉默片刻,落笔回邮:感念青睐,唯愿不扰。待风波平息,再议合作。
苏迟回复得极快:风波从不会彻底消散,只会更迭形态。我无需等待,你不妨深思。
沈听溪望着屏幕,忽然笑了。她放下手机,缓步走进厨房,从身后轻轻抱住忙碌的姜愈。锅内青菜滋滋作响,烟火气温热绵长。
“她说风波不息,只会更迭。”沈听溪埋首在她肩头,轻声道。
姜愈关火盛菜,回身面对她。厨房暖灯洒落,映得少女眼睫覆着一层薄水汽。
“你想接吗?”姜愈轻声追问。
“想。”
“那就接。”
“不怕我被非议,连累你?”
姜愈抬手,拂去她额前碎发,收纳至耳后,动作温柔郑重:“真有风浪,我陪你一起扛。”
沈听溪眼底热意翻涌,踮脚吻上她的唇角,轻声许诺:“那你要站在我身边,永远不走。”
姜愈颔首,字字笃定:“好,始终都在。”
当夜,沈听溪敲定合作回执。苏迟秒回确认,定于次日签约。
晚风温柔,灯火可亲。姜愈端来两碗萝卜排骨汤,萝卜炖得通透软糯,汤汁清润回甘。沈听溪小口啜饮,暖意从喉间蔓延至心底,熨帖了所有忐忑。
“姜愈。”
“嗯。”
“今日的备忘录,记得写。”
姜愈依言取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沈听溪依偎在侧,并肩看着屏幕上逐字落地的文字。
【第196天。她接下小众环保品牌代言。主理人言,风波不止,岁岁新生。她心生向往,亦心生怯意。我告知她,随心抉择,风浪我陪。萝卜排骨汤火候恰好,萝卜规整软糯,她饮满两碗。岁岁安稳,皆可期盼。】
沈听溪看得失笑:“你连萝卜切得均匀都要记。”
“刻意练过。”姜愈如实应答。
沈听溪心头柔软,俯身轻吻她的唇角:“很好吃,辛苦你了。”
姜愈耳尖微红,沉静的眉眼漾开浅淡暖意。
清满陶艺开业第三日,巷间清静,迎来第二位客人。
中年男人立于门口,发丝花白,身着洗旧夹克,手提一只帆布布袋。他抬眸凝望门楣“清满”二字,驻足良久,方才推门入内。
陆清和正伏案制碗,陶土在掌心缓缓塑形。她抬眸轻声道:“随意看看。”
男人未看满架器物,径直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于她沾满陶泥的双手,眼神复杂。
“你是店主?”
“是。”
“店名二字,是你的名字?”
陆清和手上动作微顿:“是我与爱人的名字。”
男人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掩哽咽:“我女儿,也爱做陶。她叫安。三年前,走了。”
周小满端着两杯咖啡从休息室走出,闻言脚步微滞,随即缓步上前,将咖啡轻置桌面,轻声安抚:“您先坐。”
男人落座,双手捧住温热杯壁,未曾饮用,只借这点暖意,抵御心底寒凉。
“她生前,想开一间陶艺工作室,取名就叫‘安’。”他声音极轻,似怕惊扰逝者,“我从前固执,总觉做陶无用,劝她求一份安稳工作,不肯成全她的喜好。”
“直至她因抑郁离世,我整理遗物,才发现她藏了满柜器物。杯碗碟盘,件件都刻着一个‘安’字。”
他缓缓打开布袋,取出一只浅蓝色陶杯。杯口微椭,釉色不均,杯底“安”字笔画歪斜,是全然稚嫩的手工痕迹。
“这是她亲手做的最后一只杯子。”男人抬眸看向陆清和,眼底泛红,“可否将它留在你的店里?她若知晓,世间有人同她一般爱陶、以名刻器,应当会安心。”
陆清和接过陶杯,凝视杯底字迹良久,郑重颔首:“可以。”
她将这只笨拙真挚的旧杯,置于货架最中央,旁侧摆上前日完工、工整精致的新杯。两只陶杯并肩而立,一拙一巧,一旧一新,镌着同一个“安”字。
旧杯藏着未竟的年少期许,新杯载着陌生人温柔的成全。
男人望着两只相映的陶杯,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坠落,无声淌落面颊。他未曾擦拭,只轻声道:“多谢。”
陆清和微微摇头:“不必。”
客人离去后,小店重归安静。周小满立在货架前,静静凝望两只“安”字杯,沉默良久,回身轻轻抱住陆清和。
“你做的事,很有意义。”
陆清和未语,只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温柔沉静。
深夜月色澄澈,清辉透过帘缝洒落,在地板铺出一片碎银般的柔光。
沈听溪依偎在姜愈怀中,轻声发问:“明天签约,会不会藏着未知的陷阱?”
姜愈侧身面向她,眼底沉静笃定:“不会。”
“为何这么肯定?”
“真心做事的人,从不等风来。”姜愈轻抚她的眉眼,语气温柔通透,“不等的人,从不欺人。”
沈听溪望着她柔和的轮廓,心头温热:“你也从来不等。”
姜愈垂眸凝着她,坦诚应答:“我等过。”
“等什么?”
“等你回头,等你奔赴我而来。”
月色温柔,爱意绵长。沈听溪眼底湿意汹涌,埋首抵在她胸口,轻声呢喃:“你等到了。”
姜愈收紧怀抱,稳稳将她妥帖安放:“嗯,得偿所愿。”
同一轮月色下,陆清和独坐书桌前。
她翻开随身的备忘录,扉页初见的字句温柔依旧,翻至末页,提笔缓缓落笔。字迹清隽,心境安然。
【第196天。清满开业第三日。遇一位寻安的父亲。逝者留杯,执念为安。我为她补刻新杯,新旧相伴,一拙一整,共寄心安。世间遗憾诸多,幸而有人收尾,有人成全。小满抱我,告我事事值得。今日方知,做陶亦是渡人,亦是自渡。】
落笔合页,她望向货架方向。虽隔门影不见器物,却深知满架温柔安稳,尽数安放于此。
熄灯卧躺,闭眼之前,那句轻声道谢仍在耳畔回响。
她静静想着,那位长眠的姑娘,应当是真的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