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域囚光》》樛墨

3、祭台飞血，寒冰做囚牢 啸风堡的夜

　　啸风堡的夜，无星无月。厚重的铅云低垂，暗红色的雷霆如游蛇般在云层深处穿梭，撕裂出短暂而惨烈的冷光。
　　这座由巨型异兽骸骨与极品黑铁矿石浇筑而成的堡垒，今夜破天荒地燃起了漫天火光。北境特有的“炎兽脂”，粗犷的红焰带着浓烈的油脂味与炽热，将主殿“贪狼殿”外的巨大广场映照得宛如一座沸腾的钢铁熔炉。
　　广场两侧，数百名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北境武将分列而坐。他们赤裸着肌肉虬结的双臂，举着异兽头骨打磨的酒樽，大口吞咽滚烫的兽血酒，发出粗野的狂笑。
　　林思语如同一个木偶，静静站在广场中央那座由暗红色血耀石砌成的巨大祭台前。失去灵力滋养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这等重压，林思语只能强行透支识海中的神魂之力，化作无形的支柱，硬生生撑起自己笔直的脊背。每一次呼吸，神魂都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里衣，但南境云水仙阁少阁主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在这些北境武夫面前弯下膝盖。
　　林思语的身旁，站着她的“夫君”——北境霸主贺穹之子，贺玉凌。她微微侧目，余光扫过这个男人。
　　与周围气血旺盛、犹如铁塔般的北境武者截然不同，贺玉凌生得很是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南境修士特有的文弱。他穿着一件极其怪异的喜服——内里是南境特有的温润“冰鲛绡”，试图安抚他体内躁动的经脉；外层却罩着北境用来压制狂暴气血的沉重“镇血黑铁甲”。这水火不容的穿搭，正如他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透着一股随时会崩溃的死气。他的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惨白，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紊乱。
　　林思语知道贺玉凌的体内，流淌着两种水火不容的血脉。他的父亲是拥有极道气血的北境霸主贺穹；而他的母亲，则是拥有纯正水系灵根南境修士。南境的灵气温润绵长，北境的气血暴虐掠夺，这两种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就像是冰水与沸油，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厮杀，他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容器，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贺穹逼迫云水仙阁，强娶林思语，便是妄图利用她体内同源的南境纯阴灵力作为“药引”，强行中和贺玉凌体内的冲突，为他续命。
　　“吉时已到！请少主贺玉凌与少阁主林思语登祭台，歃血结契！”
　　一名身披重甲的大祭司走上前来，手中捧着盛满高阶异兽心头血的黑铁钵盂，声如洪钟。
　　广场上的喧闹瞬间平息，所有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两人。北境的结契，只需双方将自身最本源的力量融入兽血中共同饮下，以此证明血脉交融。
　　“走吧，表妹。”贺玉凌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犹如被砂纸打磨过。
　　“表妹？……”林思语愕然又震惊地看向贺玉凌。
　　“我的母亲是“云水仙阁”的林傲雪。”贺玉凌用嘲讽的口吻说道。接下去他没有再看林思语，而是僵硬地转过身，一步步踏上祭台的台阶。
　　林思语内心翻江倒海，却只能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姑姑林傲雪在“云水仙阁”是个禁忌。她偶然听说姑姑当年是跟人私奔的，因为这件事，“云水仙阁”的老阁主夫妇道心受损，没过几年就没了。
　　原来，当年让姑姑私奔的男人是贺穹。怪不得……
　　刚踏上祭台，一股夹杂着冰碴与铁锈味的罡风迎面扑来。林思语无法再多想，单薄的身体猛地一晃，嫁衣上的禁制在罡风刺激下骤然收紧，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然而，这件由北境顶级异兽吐丝织就的“锁灵寒蚕丝”嫁衣，在死死勒住她金丹的同时，也自发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这层微光犹如一道坚韧的屏障，将祭台上那足以撕裂凡人血肉的狂暴罡风与混沌煞气死死挡在体外。
　　“南境的娇花，连这阵风都受不住吗？”人群中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思语充耳不闻，死死盯着前方。
　　贺玉凌的情况更加糟糕。为了完成结契，他必须强行调动体内那股属于北境的“气血之力”。
　　“呃啊……”
　　走到祭台中央时，贺玉凌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林思语震惊地看到，贺玉凌的脸颊上，竟然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左半边脸闪烁着南境水系灵根的幽蓝微光，右半边脸则因气血的暴虐涌动，呈现出滴血般的暗红。
　　“少主！稳住气血！”大祭司脸色微变，厉声大喝。
　　贺玉凌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疯狂与解脱。他没有去压制狂暴的气血，反而主动撤去了体内所有的防御！
　　“压制？我为什么要压制？”贺玉凌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大殿深处贺穹的方向，声音凄厉如鬼，“贺穹！你害死我母亲，给了我这具日夜受尽折磨的残破身躯！如今，你还想用表妹的命来给我续命，好让你继续做你那虚伪的慈父梦？！”
　　幽蓝色的灵力与暗红色的气血，在失去压制后，犹如两头彻底发狂的野兽，在他的丹田内毫无缓冲地狠狠撞击在一起！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贺玉凌体内传出。一条主经脉被他自己生生震断。
　　“噗——！”
　　贺玉凌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血耀石祭台上。
　　“少主！您在干什么？！”周围的北境统领大惊失色，纷纷起身。
　　林思语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决绝的男人。贺玉凌根本不想活，他是在用自己的死，来毁掉贺穹的算计，来报复他那冷血的父亲！
　　贺玉凌蜷缩在地上，鲜血顺着下巴疯狂涌出。他抬起头，看着林思语，嘴角扯出一个惨烈而释然的笑：“你……长得真像她……父亲看着你的时候，一定是在想那个女人吧……那个让他发疯的女人……”
　　林思语瞳孔骤缩。她知道贺玉凌口中的“那个女人”是谁，那是她的母亲，殷雪茹。
　　“我受够了这一切……”
　　贺玉凌的声音化作响彻云霄的悲鸣。他主动引爆了体内最后的力量，两种水火不容的血脉，在这一刻达到了毁灭的临界点。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在祭台上空炸裂。
　　贺玉凌肉身与经脉彻底崩盘，当场爆体。狂澜般的能量风暴向四周席卷。贺玉凌的身体瞬间被撕裂，在祭台的罡风中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洒落。
　　“少主——！”
　　广场上传出无数北境武者震惊的怒吼。
　　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林思语首当其冲。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冲击力狠狠掀飞。
　　“砰！”
　　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台阶上，一路向下滚落了十几级才堪堪停住。
　　“噗——”
　　林思语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若不是那件“锁灵寒蚕丝”嫁衣本身也是顶级的防御法宝，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她此刻恐怕已化作一滩肉泥。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落下的血雨，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霸主的儿子，竟然在结契大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蓄意自爆而亡了？
　　整个啸风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北境武者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知道，天，要塌了。
　　“轰隆隆——！”
　　突然，厚重的铅云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强行撕裂，一道粗壮的猩红雷霆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贪狼殿的穹顶上。一股令人窒息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气血威压，犹如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扑通！扑通！扑通！”
　　广场上，数以千计的北境精锐武者在这股威压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地单膝跪地，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林思语趴在台阶上，感觉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那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强大到极致后，对周围空间产生的绝对压迫。
　　漫天血雨中，一道高大、魁梧、宛如战神般的身影，缓缓从大殿深处踏步而出。他穿着暗金色的吞兽重甲，狂乱的黑发在风中飞舞。面容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透着历经无数杀戮沉淀下来的铁血。最令人胆寒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纯粹的、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狼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绿凶光。
　　北境霸主，贺穹。
　　贺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部下，一步步走到祭台边缘，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属于他亲生儿子的血迹。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但那双幽绿的狼眼中，却翻滚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废物。”
　　贺穹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啸风堡的每一个角落。
　　“连自己的血脉都无法掌控，活着也是丢尽了我北境的脸面。”
　　他缓缓转过身，幽绿的狼眼瞬间锁定了趴在台阶上、奄奄一息的林思语。被那双眼睛盯上，林思语感觉浑身的血液彻底凝固，连灵魂都在战栗。
　　贺穹抬起右手，隔空虚抓。
　　“呃！”
　　林思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地上飞起，脖子被一股无形的气血之力死死掐住，悬在半空。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的脸色瞬间涨得紫红，双腿无力地挣扎。
　　贺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头顶，眼神中充满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南境的女人，果然都是些没用的废物。”贺穹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既然他无福消受你，那本尊今日，便捏碎你这身南境的软骨头，用你的血，来祭奠我儿的亡魂！”
　　贺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狂暴的罡气刺破了林思语脖颈娇嫩的肌肤，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
　　林思语强行透支着识海中神魂的力量，艰难抬起头，死死盯着贺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嘲弄。
　　“你……杀了我吧……”林思语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音节，“你这个……连自己儿子都恨不得你去死的……可怜虫……”
　　狂风骤然加剧，吹落了林思语头上的凤冠，吹散了她盘起的长发。如瀑的青丝在风中狂舞，露出了她那张因缺氧而略显扭曲，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以及宁折不弯的倔强眼神。
　　贺穹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思语的脸，原本充满暴戾的狼眼中，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的这张脸，与百年前那个在漫天黄沙中与他并肩作战的红衣少女，与那个在雷雨夜中说出决绝之词的女人，渐渐重合。
　　“雪……雪茹？”
　　贺穹的声音颤抖起来，掐在林思语脖子上的手猛地松开。他像触电般后退两步，双手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体内因早年过度淬体而留下的暗伤，在这一刻受到剧烈的情绪刺激，猛地反噬起来。
　　“砰！”
　　林思语重重摔落在地，剧烈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她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震惊地看着眼前突然陷入癫狂的北境霸主。
　　贺穹大口喘着粗气，强行运转功法，将暴走的气血死死压制下去。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思语时，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扭曲的病态痴迷。
　　贺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温柔的诡异笑容：“你这张脸，长得真是好极了。”说着，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来人！把她带去‘寒冰阁’！把黑冰给本尊融了，地上的暖阳白玉擦干净，挂上南境最软的鲛绡纱，点上南境的暖香！”
　　贺穹的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犹如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把那里恢复成百年前的模样！”接着话锋一转，声音冷酷如冰：“没有本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两名如狼似虎的重甲守卫冲上前，粗暴地架起地上的林思语。
　　林思语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着贺穹那张冷酷而疯狂的脸，将这个男人的模样死死刻在脑海里。
　　“贺穹，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打破你这不可一世的武道神话。”她在心底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