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忘他衣上香》》茗珏

13、授阵 静尘居的阵

　　静尘居的阵法课，每月逢五开设，是云涯宗低阶弟子最期待的课程之一。

　　期待的原因有很多——方长老讲阵深入浅出，再晦涩的原理经他拆解也能听得明白；方长老生得好看，一身锦袍往讲台前一站，赏心悦目；方长老偶尔还会带些山下新制的点心，分给课上表现好的弟子。

　　当然，也有不那么期待的理由——方长老的“实践课”，向来让人又爱又怕。

　　这日正是逢五，授课内容：幻形阵。

　　方清晏站在讲台前，手中执着一根通体莹白的引灵教棍，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弟子们。

　　“幻形阵，顾名思义，以灵力勾勒虚形，迷惑对手感知。”他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基础原理上月已经讲过，今日我们练习实操。”

　　他扬了扬手中的教棍：“以此物为例，两人一组，尝试将它幻化成你们同伴的模样。要求轮廓清晰，灵力波动稳定，维持十息。”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幻形阵是二阶阵法，对灵力的精细操控要求极高，筑基期的弟子练起来并不容易。

　　方清晏将教棍放在讲台上，负手走到窗边：“开始吧。”

　　弟子们立刻忙碌起来。两人一组，对着那根教棍催动灵力，试图勾勒出同伴的轮廓。一时间，教室里灵光闪烁，忽明忽暗。

　　方清晏负手在课桌间缓步巡视，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灵力太急，稳住。”
　　“轮廓有了，细节不够。”
　　“你这是在画人还是在画猪？”

　　走到后排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角落里坐着两个年轻弟子，一个叫赵平，一个叫孙义，都是内门新晋弟子，平日里以机灵著称。此刻两人正埋头对着面前的玉盘，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专注到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方清晏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向玉盘。玉盘上灵光流转，确实是在练习幻形阵，手法也算中规中矩。

　　只是那根教棍，还在讲台上好好放着。

　　他眸光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去。

　　---

　　一炷香后，练习结束。

　　方清晏回到讲台前，伸手去拿那根教棍，准备进行下一步的示范讲解。

　　指尖触到教棍的瞬间，他顿住了。

　　触感、重量、温度，都与平日无异。但以他对灵力的敏锐感知，这教棍内部……过于安静了。像是一个精致的空壳，徒有其表，内里空空。

　　他不动声色，拿起教棍，注入一丝灵力。

　　毫无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故。教棍顶端的灵石象征性地闪了闪，随即熄灭，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方清晏抬起头，目光扫过后排那两个埋头假装认真、肩膀却可疑耸动的弟子，又看向周围那些憋笑憋得辛苦的其他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有意思。”他放下教棍，语气听不出喜怒，“幻形阵练得不错，能在我眼皮底下把教棍换走，手法也算干净。”

　　后排的赵平和孙义对视一眼，冷汗开始往外冒。

　　“不过，”方清晏话锋一转，“换走教棍容易，能变回来吗？”

　　两人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他们刚才只顾着偷梁换柱，把教棍用幻形阵藏了起来，却忘了——以他们的阵法造诣，这幻形阵一旦布下，想收回来可没那么简单！

　　赵平试着催动灵力，想要解除幻形，那藏起来的教棍却纹丝不动，依旧好好地“隐形”在原地。孙义也试了试，同样毫无反应。

　　两人脸色越来越白。

　　周围的弟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让你们皮！”
　　“这下好了，变不回来了吧！”
　　“方长老，他们这是自投罗网啊！”

　　方清晏也不急，负手站在讲台前，看着两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那根教棍依旧“隐形”得严严实实。

　　赵平终于放弃，哭丧着脸看向方清晏：“方长老……弟子知错了……”

　　孙义也跟着求饶：“弟子再也不敢了……”

　　方清晏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抬步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他站在两人面前，伸出手，指尖在他们面前的玉盘上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却精准的灵力逆流而上，瞬间冲垮了那个困住教棍的幻形阵。灵光闪过，那根莹白的教棍“凭空”出现在玉盘上，完好无损。

　　赵平和孙义愣愣地看着教棍，又看向方清晏，眼里满是震惊和佩服。

　　“幻形之道，首重收放自如。”方清晏拿起教棍，转身走回讲台，语气依旧平淡，“能布不能收，等于白练。”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下课后，把《幻形阵法基础》抄三遍，明日送到静尘居。”

　　赵平和孙义垂头丧气地应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

　　课后，弟子们陆续散去。赵平和孙义蔫头耷脑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抄书。

　　方清晏叫住他们：“等等。”

　　两人浑身一僵，战战兢兢地回头。

　　方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拿去吃。”

　　两人愣住了，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是一包桃花酥，粉嫩嫩的，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方长老，这……”

　　“抄书费脑子，补补。”方清晏摆了摆手，“去吧。”

　　两人面面相觑，捧着桃花酥，心情复杂地走了。

　　走出静尘居，赵平忍不住小声嘀咕：“方长老到底生气没生气啊？”

　　孙义看着手里的桃花酥，咽了咽口水：“应该……没气吧？不然还给咱们点心？”

　　赵平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两人捧着桃花酥，高高兴兴地走了。

　　---

　　静尘居里，方清晏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

　　调皮归调皮，心思倒是活泛。幻形阵能在他眼皮底下布成，也算有点天赋。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根教棍，指尖轻轻摩挲。方才那两人的手法虽然稚嫩，但思路不错——以假乱真，偷梁换柱。

　　若是用在别处呢？

　　他若有所思，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竹林。竹林深处，是通往药庐的那条青石小径。

　　他忽然笑了笑，将教棍放下。

　　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试。

　　---

　　药庐里，江澈正在分拣药材。

　　小银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忽然，它耳朵一动，抬起头看向窗外。

　　江澈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又发什么疯？”他嘀咕了一句，继续分拣。

　　小银却不肯消停，跳下窗台，跑到门口，用爪子扒拉着门缝，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江澈皱眉，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去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他正要关门，余光忽然瞥见门槛上放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粉嫩嫩的，还用细绳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他弯腰捡起，打开一看，是一块桃花酥。

　　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赔礼」

　　笔迹清隽，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江澈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

　　小银凑过来嗅了嗅那块桃花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满脸写着“可以吃吗”。

　　江澈把桃花酥往怀里一塞，瞪它一眼：“看什么看，不是给你的。”

　　小银委屈地吱了一声。

　　江澈转身回屋，继续分拣药材，只是嘴角不知何时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竹影摇曳。

　　那条通往静尘居的青石小径，在夕阳下泛着暖暖的光。

　　---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