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和亲 ...
-
001
建元十七年,秋。
圣旨到姜府那日,正逢姜芜在廊下喂鱼。
她捏着指尖的饵料,看那群锦鲤争相夺食,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日光下翻涌成一片绚烂的波光。
庭中桂花开了满树,甜腻的香气裹在风里,直往人鼻息里钻。
“芜儿。”
姜芜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回廊尽头。
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灰败,身后跟着宣旨的天使,那内侍手中托着明黄卷轴,面上堆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姜芜放下鱼食,理了理衣襟,跪下去。
圣旨念了许久,那些骈四俪六的辞藻在她耳中过了一遍,只剩下几个字沉沉地落进心里。
册封姜氏为宁和公主,和亲突厥。
她叩首谢恩,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宣旨的内侍走后,姜明远站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芜反倒笑了:“父亲不必如此。女儿知道,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能远嫁。”
“芜儿……”
“突厥人逐水草而居,听说天穹作帐,地野为席,女儿还没见过那样的风光呢。”
她走上前,替父亲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襟,“父亲保重身子,等女儿去了草原,每年让人捎信回来。”
姜明远眼眶泛红,颤抖着手拍了拍她的肩,终究只说出一句:“是父亲无用。”
姜芜摇摇头。
不是父亲无用,是皇室不愿让公主远嫁,是满朝文武不愿让真正的金枝玉叶去那苦寒之地受苦,是她的父亲官职不高不低、门第不显不赫,恰好做了那个替罪羊。
三月后,和亲的队伍启程。
车驾出长安时,正是腊月天。
城楼上积雪未消,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姜芜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在茫茫雪雾中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她放下帘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去三千里,不知何日是归期。
——或许,此生再无归期。
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苍茫。
入目所及,渐渐没有了青砖黛瓦,没有了阡陌纵横,只有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场,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天穹。
姜芜起初还坐在车中,后来便常骑马。
随行的嬷嬷劝她:“公主金贵,仔细颠着了。”
姜芜只当没听见。
颠着才好。
颠着,她才真切地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在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而是在真真切切地行路,从一个地方,去往另一个地方。
走了整整四十三日。
第四十三日的黄昏,队伍停了下来。
姜芜坐在马上,远远看见前方黑压压一片人马。
那是突厥人来迎亲的队伍,人数众多,马蹄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在夕阳的余晖中翻涌成一片昏黄的雾。
她握紧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领路的突厥官员策马过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公主,可汗亲自来接了。”
姜芜点点头,驱马缓缓向前。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些人。
为首的男人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身量高大,肩背宽阔,穿着突厥人惯常的翻领长袍,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革带。
他的面容轮廓深刻,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幽深如潭,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赫连朔。
突厥的可汗,她未来的丈夫。
姜芜原以为草原上的可汗应当是粗犷彪悍、满面风霜的莽夫,眼前这人却与她想象中大不相同。
他生得极好,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明明已是三十六岁的年纪,瞧着却不过三十出头,周身气势沉凝如山,不怒自威。
他看她的目光很淡,像在打量一件远道而来的货物,确认过成色尚可,便淡淡点了点头。
姜芜垂下眼帘,依着规矩行礼。
赫连朔没有下马,只抬手虚虚一扶,声音低沉:“公主远来辛苦。”
他的汉话竟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异域的口音。
姜芜道:“不敢言苦。”
赫连朔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很淡,却不知为何让姜芜后背微微发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左右护送公主回王庭。
队伍重新启程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芜骑在马上,余光瞥见赫连朔身旁多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高大威猛,肩宽背厚,面容与赫连朔有六七分相似,一双眼睛凌厉如鹰隼,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
那目光太过直接,像草原上的狼在审视闯入领地的猎物,带着审视,带着估量,还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另一个则要年轻一些,身量也清瘦些,生得眉目柔和,鼻梁挺秀,若不是穿着突厥人的袍服,倒更像是中原世家的翩翩公子。
他也正看她,目光却不像前者那般凌厉,只是幽深沉的,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姜芜被这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当是突厥人没见过中原女子,难免多看几眼。
她微微侧过脸,将视线投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身后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不知道的是,那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暮色四合,再也看不清她的轮廓。
“大王子,二王子。”
有侍从上前,低声说着什么。
赫连叱云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抿紧,那双凌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赫连洵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马蹄声踏碎了残阳。
王庭到了。
姜芜被引入一座巨大的毡帐。
帐内燃着牛油巨烛,照得满室通明。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周的帐壁上挂着色彩斑斓的挂毯,绘着草原上驰骋的骏马和展翅的雄鹰。
有侍女上前替她更衣。
姜芜任由她们摆弄,心中却渐渐泛起一丝紧张。
今夜是她与赫连朔的圆房之夜。
来时的路上,宫中的嬷嬷教过她许多。
那些话她听在耳中,面上烧得厉害,心里却只觉麻木。
横竖都是要走这一遭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分别。
可当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侍女们替她换上一件绯红色的长袍,领口和袖边绣着繁复的纹样,是突厥女子出嫁时才穿的吉服。
她们又替她解开发髻,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只在她额前束了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中央缀着一颗指腹大小的红玛瑙。
姜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怔忡。
帐帘掀动的声音传来。
姜芜心头一跳,缓缓转过身。
赫连朔不知何时已进了帐中。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长袍,袖口以金线绣着狼纹,腰间系着宽宽的革带,衬得那腰身精壮有力。
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深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眼睛依旧幽深沉沉的,此刻正看着她。
姜芜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赫连朔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
他的气息渐渐逼近,带着草原上风霜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马奶酒气息。
姜芜垂着眼,只能看见他玄色的袍角一寸一寸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芜依言抬头。
她的目光与他的撞在一处。
那双眼睛离得近了,愈发显得幽深。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得极认真,像是在细细辨认她的眉眼。
“怕?”
他问。
姜芜抿了抿唇,轻声道:“不怕。”
赫连朔微微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额前那枚红玛瑙上。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粗粝,擦过她额间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姜芜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躲,只能由着他。
那枚红玛瑙被他轻轻拨弄了一下,又松开了。
下一刻,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轻轻一带。
姜芜踉跄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草原上擂响的战鼓。
“不怕就好。”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姜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陌生的气息。
烛火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帐上,交叠在一处,融成一个。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落,沿着脊背缓缓向下。
那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带着灼人的温度,所过之处,燃起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姜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
赫连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头来。”
又是这句话。
姜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依旧幽深沉沉,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看不真切,却让人心慌。
他低头,吻住她。
那是一个并不温柔的吻,带着草原男人的霸道和不容抗拒。
他的唇舌侵入,攻城略地,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姜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攀附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
姜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沁出泪花,晕染开来,模糊了视线。
她听见他的呼吸也微微乱了,却依旧沉稳。
“今夜,”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意味,“你是我的阏氏。”
阏氏。
突厥人的王后。
姜芜恍惚地想,她不是什么宁和公主,不是什么姜家女儿,她是他的阏氏。
他的手重新落在她腰间,解开那条银链。
银链落在毡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烛火跳了跳,灭了。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姜芜感觉到自己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的气息将她团团包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似乎看见那片苍茫的草原,看见天穹低垂,星子如斗,看见远处有狼的眼睛在闪烁。
而她的帐中,也有一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