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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稿 次日,之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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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之凌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的。她本能地将被子蒙过头顶,却隐约听见“伤势”、“好些了没”、“小声些”几个词,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透过床幔,之凌看到两个人站在她的床边,一个是宋品语,另一个则是个陌生女子,穿着一身墨绿衣裙,头发利落挽起,浑身上下并无多余发饰,自有一种端庄贵重之气。
似是察觉到之凌醒来,那女子急急掀起床幔,双眉微微蹙起,担忧地看着她。
“阿琰你醒了。”
这是?
之凌求助似的看向宋品语,宋品语对着之凌做口型道:伯母。
是大孤山掌门的夫人——明漪。
之凌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明漪见状,一把抓住她的手,“好孩子,品语都同我说了。“
之凌对这位明夫人其实是有些印象的——十五岁时她与卫桓一同前往无心谷参加仙门论剑,与大孤山的弟子起了好大的冲突,卫桓还挨了打。而那位打了卫桓的弟子叫明镜,就是这位明夫人的姐姐。之凌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和明镜打了个昏天黑地,结果两个人齐齐被罚跪在廊下,后来卫桓背着她回去,在路上正巧撞上了明镜和明漪,便又吵了一架。当时明漪吵着吵着还被她哭了,差点又打起来。
如今见看见她,之凌心里还真有点不自在。
“真是受苦了。”明漪替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委屈。”
之凌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脑袋,然后垂下眼睛,抽了两下鼻子,显得好不可怜。
明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哎呦,我的乖乖,”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指轻轻拂过之凌额前的碎发,“人没事就好,真是让你受委屈了,就不该让你先来的。”
“你说你这孩子,从小就犟,让你等我们一起走,你偏不肯,说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下好了吧,一个人在这里出了事,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明漪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你伯父知道消息的时候,原本想连夜就出发的,可惜被灵山渡的事情,这才耽搁了几天。”
“还好还好有品语跟你一起。”明漪回头看了宋品语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多亏了她跟你作伴,我和你伯父才能松一口气。”
宋品语连忙摆手,“夫人您别这么说,师姐平时对我那么好,这些都是应该的。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陪师姐说说话什么的……”
之凌听着,思绪却飘到了灵山渡上。
灵山渡是一片上古战场,怨气缭绕,普通人就连靠近一点都恨不得脱一层皮。一直以来都由各家轮流派弟子驻守勘察,五年一轮,如今正好轮到了大孤山。不过灵山渡的结界一直很稳定,几百年了都没出过什么岔子,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忽然,之凌想起今日并未看到陈琰的伯父陈应,伸手在明漪手心里写了一个字:伯。
“你伯父?”明漪立刻懂了, “他和我一起到的青云台,还有几位长老,一到便被邀去了聚云堂,等会就来看你了。”
是因为我的事吗?之凌比划到。
明漪叹了口气,“我们接到的消息是说章禾修练了邪术,走火入魔。也是我们识人不清,给你定了这门亲事,白白让你受了这苦。”
“我说的没错吧师姐。”宋品语颇有些得意看了之凌一眼。
之凌又问:什么邪术?
明漪并未直接告诉之凌,“你别操心这个了,乖乖养伤才是第一重要的。”
之凌只好作罢。
明漪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叮嘱宋品语和之凌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之类的话。
之凌与宋品语一一应着,看着乖巧得很。
然而之凌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明漪脸上瞟——明漪的眉眼跟明镜有六七分像,之凌看着那张脸,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之凌并不是很想跟明漪呆在一起,但又不好明着赶人,目光在明漪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注意到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色。
之凌灵机一动。
她指了指明漪眼下的青黑,又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累。
“不累不累,”明漪连忙说,“看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之凌摇了摇头,又在她手心写:路远、休息。
明漪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之凌认真地点了点头,做出一个心疼的表情。明漪被她这一套动作弄得又是好笑又是心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自己伤成这样,还操心别人。”
之凌不依不饶地拉着她的手,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你快去歇着。
明漪拗不过她,又确实腰酸背痛得厉害,便站起身,“行行行,我去歇一会儿。品语,你好好陪着你师姐,有什么事就让人来叫我。”
宋品语信誓旦旦保证道:“放心吧,师姐在我在。”
宋品语送走明漪,关上门,又凑到之凌身边,神秘兮兮地说:“师姐你想知道章禾修炼的是什么邪术吗?”
这丫头又听谁说了?之凌心道。
宋品语看着之凌一脸怀疑的表情,道:“我这次可是有可靠的信息来源的。”
之凌挑眉,示意宋品语接着说。
“是杨之凌留下的手稿。”
之凌恍若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宋品语浑然不觉她的异样,还在兴冲冲地说着,“据说当年杨之凌在叛逃时并未来得及带走全部的东西,不知怎么有一些出现在摘星楼。章禾就是从摘星楼里发现了杨之凌残留的手稿,修炼不当,才走火入魔,大开杀戒的。”
之凌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宋品语在说什么。
“而且听说是杨之凌指使章禾来找的那些东西,章禾是因为起了私心才私自修炼。”
之凌听完简直要被气笑了,试问她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怎么指使章禾,这帮人真是说谎都不打草稿。而且她写下的东西从来没有看第二遍的,瞧不起谁呢?
“师姐~”宋品语看她一直没有反应,用肩膀顶了顶她,“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之凌反应过来,向她点头示意,又问她:“你是听谁说的?”
宋品语答道:“是看守断云殿的弟子说的,据说章禾已经被审了三轮了,过几天就要在聚云堂当众提审他。”
如果宋品语今日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之凌可以十成十地确定章禾是被冤枉的。
因为在她离开青云台之前,她就已经把她所有曾经研究过的术法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就算她不小心有剩下的,也只能在卫桓和贺歧的手中。
除非他们两个出事了。
之凌不由得联想到之前那位孟师姐说的贺歧已经离开了青云台,卫桓与贺歧会不会是因为她而受了牵连?当年走之前,她原本是想让卫桓与贺歧一起离开青云台的,可她还是对青云台的人抱有一丝幻想,所以并没有坚定的让他们离开。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了。
之凌问道:“什么时候当众提审?”
宋品语答道:“估计就这两天吧。掌门都来了,应该快了吧。”
两天。
等不了两天了。她要自己去一趟摘星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在宋品语走后,之凌一个人凭着记忆,走小路偷偷摸到了摘星楼。
之凌的伤还未完全愈合,几乎是走一步疼一步,好不容易到了摘星楼附近,之凌远远看过去,心都凉了。摘星楼前灯火通明,值守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别说是人了,怕是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费劲。
之凌缩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阵仗,只觉得好无力。她想到了摘星楼会被封起来,可她也没想到会守得这么严。她这个样子,连走近都不可能,更别说进去查东西了。
可之凌偏偏不死心,又在树后面蹲了好一会儿,腿都麻了。之凌咬着牙,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准备原路返回。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灵枢殿。
离摘星楼最近的,是灵枢殿。而灵枢殿和摘星楼之间,有一条密道。据说这条密道是早年一位前辈为了方便查阅典籍而修建的,后来因着新建了藏书阁而废弃了。
那是她小时候在灵枢殿等贺歧下学,误打误撞发现的。后来还拉着贺歧和卫桓去探过。贺歧说那里面阴森森的,让她少去,她嘴上答应,私下里又去了好几次,把那条路摸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那条密道如今还在不在。
不过这也是她进去的唯一机会了,就算密道不能用了,她也得去看一眼,不然她今晚白跑一趟,明天更不可能有机会。
灵枢殿比摘星楼安静得多。殿门紧闭,只有两三个弟子还在昏昏沉沉地值守。之凌绕到殿后,找到那间杂物间,闪身进去。
之凌凭着记忆,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落了灰的空架子,堆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她费劲地把架子往外挪,架子后面,露出一面墙。墙上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的略深一些,她用力推了推,墙上的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密道还在。
之凌深吸了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密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霉味,呛得人直难受。
走了一会,之凌伤口实在疼的厉害,停下来靠着墙壁歇了一会儿。
不知怎得,密道要比她记忆里长得多。
之凌忍不住在心里想: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吗?怎么现在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
歇了片刻,之凌又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密道的出口到了。
之凌放慢了脚步,熄了火折子,她不知道摘星楼里有没有人,不敢再弄出太大的动静。她用力推了推头顶的木板,露出一道缝隙,之凌透过缝隙往外看——很好一个人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把木板推开,从密道里钻了出来。
摘星楼以前是弟子们用来观测星图及存放典籍的地方,一共有十二层,后来因为新建了藏书阁便将典籍移了过去,弟子们也渐渐更习惯去藏书阁观星,一来二去,摘星楼渐渐冷清。一直到十五年前她离开青云台,与卫桓在摘星楼打了一架,摘星楼就彻底废弃了。
刚到一楼,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涌入之凌鼻腔。她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扶着墙壁干呕了几声。
到如今,之凌想起那日的惨状还是忍不住作呕。
之凌一路向上走,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一直到第十一层,之凌才发现了一个小木匣。
一个巴掌大的匣子,黑漆漆的,搁在架子最底层,一点也不起眼。要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她举起火折子凑近,发现在匣子的底部刻着两个字“之凌”,是她师父的笔迹,还真是她的东西。
又翻了翻,之凌在一个架子下面发现了一张纸页,似是被人遗落的。她伸手去拿,还未细看就听到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之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东西放回原处,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架子后面。只见一个人影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也举着一只火折子,火光摇摇晃晃的,看不清脸。
那人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看向之凌所在的方向,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杨师姐,”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楼里清清楚楚,“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