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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琰 之凌身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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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凌身上的伤愈合得比预想中快——青云台的弟子每日来换药,用的都是上好的灵药,断掉的肋骨已被灵力续接的差不多,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也大多结了痂。只有喉咙仍不见好转,偶尔勉强挤出几个气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过说不了话,反倒成了她现在最好的掩护。
这三四天里,之凌断断续续地从几个前来探望的弟子口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陈琰,是大孤山掌门的侄女,擅使弓箭,性子高傲,素来独来独往,与谁都不太亲近。这次来青云台是为了商量婚事,而那日的少年章禾就是陈琰的未婚夫,只是他们两人互相看不上对方,每每相见都是以争吵作为结局。
“那天晚上,是李师姐路过摘星楼,未见到值守弟子,觉得不对劲才上去查看的。”宋品语坐在床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宋品语与陈琰同为大孤山的弟子,算是陈琰的师妹,这几日除了陈琰的几位长辈来看她,也只有宋品语会来与她说说话。
“幸好周师兄发现李师姐不在去找她,否则你就死定了。”宋品语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边,叹了口气。
之凌接过橘子,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漫开,甜中带酸。她嚼了两下,目光落在宋品语脸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几日前来探望的人不少,陈琰的那几位看起来与她并不亲近,但大多是一脸愤怒说一定要青云台给他们个交代,只有宋品语日日都来,坐得也久,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偶尔也替她梳梳头、擦擦手,倒真像是亲近的姐妹。
之凌张了张嘴,想问问李师姐是谁,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她皱了皱眉,索性放弃,伸手在宋品语手心写了个“李”。
宋品语会意,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位李师姐叫李疏桐,是青云台掌门的第三位弟子,极善岐黄之术。”
排行第三。
三娘子。
想必这位李师姐就是那日说看到章禾行凶的女人了。之凌虽然不知李疏桐是什么时候到的摘星楼,但是就那日她所看到的场景,章禾并未当着她的面行凶。而李疏桐那么确定地说出是章禾杀了那些人,不排除有三种可能——一是章禾那日在屋外行凶被人撞见;二是李疏桐在她醒来之前便到了摘星楼;三是李疏桐撒了谎。
可是那日之凌被抬出来没有一会就晕过去了,根本没有看到屋外的场景。至于第二种和第三种可能之凌也无法确定。
“师姐,”宋品语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之凌抬起头,对上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
这个问题,这三四天里她已经被人问过无数次了。周湘问过,给她治病的几个弟子问过,陈琰的那几位长辈问过,就连送饭的杂役弟子也忍不住偷偷瞧她。每个人都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想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而她每次都给出同样的回答——沉默,摇头,然后垂下眼睛,露出一种茫然又脆弱的神情。
这倒不全是在演。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章禾那日的震惊又不像演的,而结合那位周师兄发现她没死的表现,之凌隐隐觉得章禾是被冤枉的。只是之凌现在自身难保,一旦被人发现她夺舍,怕是要和章禾一起死。
现在她只能在心里默默为章禾祈祷。
之凌又在宋品语手上写了一个“章”字。
章禾现在怎么样了?
“师姐你问章禾吗?”宋品语皱眉,“那个混蛋还关在断云殿呢,要我说就应该赶紧处死他,免得他再祸害别人?”
已经定罪了吗?
青云台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之凌比划着,宋品语看了半天也没懂,索性拿了纸笔来。
“这倒还没有,不过看样子已经快了。”
为什么?之凌在纸上写到。
宋品语贴在她耳边说道:“听说是因为修炼了禁术,走火入魔了。”
之凌又提笔写到:这么巧,偏偏在摘星楼走火入魔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姐,外边说什么的都有,这是我觉得最可信的说法之一。”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人说他是止渊的奸细。”
之凌两眼一黑,从宋品语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宋品语知道的,全是外面传的;外面传的,全是有人想让她们知道的。走火入魔也好,止渊也罢,听着热闹,实则空泛,就是个光打雷不下雨的,雷打得再响也见不着雨。
“不过师姐你放心吧,掌门明天就会到了,到时候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之凌听着,心里却凉了半截——大孤山掌门可是陈琰的亲伯父,之凌拿不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根据她以往和陈家打交道的经验来说,恐怕不好惹。陈家个个是人精,眼睛毒,心思深,一句话能绕十八个弯,一个眼神恨不得能读出十层意思。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陈琰和她伯父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陈琰的日常习惯,说话的语气这些她一概不知,连装都不知道从何装起。
之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宋品语见她神色凝重,以为她是在担心章禾的事,又劝道:“师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章禾那个人,本来就配不上你。现在出了这种事,正好把婚事退了,省得以后麻烦。”
之凌敷衍地点了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在纸上写到:掌门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品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天哪师姐,你这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啊!掌门嘛,平时不苟言笑的,门里的弟子都有点怕他。但是他对师姐你好得不得了,从小到大,他要什么给什么,比对亲生女儿还好呢。”
之凌的心沉了一下——一个从小宠到大的侄女,举手投足、说话习惯、脾气秉性,当伯父肯定一清二楚。她能在宋品语面前装失忆,可在大孤山掌门面前,她能装多久?
不过陈琰的伯父既然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要定一桩陈琰不满意的婚事呢?
还未等之凌细问,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陈姑娘,该换药了。”
是每日来换药的那个青云台弟子。
门被推开,那弟子端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穿着青云台校服,品级颇高,头发挽成利落的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拎着一只药箱。她进门便朝之凌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
“陈姑娘,这位是灵枢殿的孟师姐,”那换药的弟子介绍道,“孟师姐刚外出云游回来,听说你的喉咙一直不见好转,特意过来看看。”
之凌点了点头,算是见礼。宋品语也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那位孟师姐在床边坐下,为之凌检查。
宋品语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孟师姐,我师姐这喉咙要紧吗?会留下什么毛病吗?”
“陈姑娘这喉咙是为兵刃所伤,许是因为用药及时外部伤口已经愈合,只是声带还有些撕裂。”孟师姐手上不停,语气温和,“我给你重新开一副药,你每天按时喝,我再为你施针,不出十天半个月就能好了。”
“那就麻烦孟师姐了。”宋品语替之凌道了谢。
孟师姐点了点头,从针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一燎,便朝着之凌扎过来。之凌看着那根细细的银针朝自己靠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不疼的。”孟师姐按住之凌防止她乱动,随即将银针刺入。
确实不疼。之凌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
见之凌放松下来,孟师姐放开了制住之凌的手,又取了几根银针,分别刺入喉咙周围的几个穴位。
“孟师姐你的手好稳啊!”宋品语在一旁赞叹道,“我之前练的时候总是扎不稳,被我师傅打了好多下。”
孟师姐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道:“熟能生巧罢了。我这点手艺,还是得益于我师姐的教导。”
宋品语问道:“是贺歧前辈吗?听说她已经好久不出山了。”
贺歧。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之凌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怎么了?
“是啊。”孟师姐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要是师姐在,陈姑娘这嗓子哪用得着拖到现在。”
“贺前辈不在青云台了吗?”宋品语追问,但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么问不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妨。师姐她已经离开青云台许多年了。”说罢,她抬头看了之凌一眼,手中捻着根银针道:“这针还是师姐留下的呢,据说是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我记得陈姑娘就是北地人吧,不知道见过没有。”
要是之凌那肯定是见过的,毕竟这副针就是她给贺歧带回来的。
要是陈琰嘛……
“孟师姐你记错了吧,我师姐是兰陵人啊。”宋品语道。
“那大概是病人太多,我记混了。”
真的是记混了吗?之凌思索着,突觉颈间一痛。
孟师姐将针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用棉布擦拭干净,又从药箱里取出两只小瓷瓶,放在床头道:“这瓶是内服的,一日三次,每次一粒。这瓶是含服的,觉得喉咙不舒服便含一粒。”
宋品语连忙接过去,替之凌道谢。
孟师姐站起身,拎起药箱,朝之凌点了点头:“陈姑娘好好休息,我过两日再来复诊。”
“我送您。”那换药的弟子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宋品语送到门口,又折回来坐了一会儿,见她神色疲惫,便起身告辞。
之凌靠在枕上,望着头顶的帐幔,脑海中不停想起贺歧——贺歧为什么会离开青云台?她是受委屈了吗?她去了哪里?现在还好吗?
之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她想起孟师姐的话。孟师姐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记错了?之凌拿不准。但她知道一件事——等应付完陈琰的伯父,她一定要去找贺歧。不管贺歧在哪里,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她都要找到她。
陈琰的伯父。
一想到这,之凌就愁得睡不着,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心里又忍不住希望明天可以慢一点到来,让她在适应一下。
她还没有准备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