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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巷一隅 砍价,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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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内的空气非常不好。
来到这里的虫,带着从宇宙各处沾染的尘埃,每个虫脸上都是雾蒙蒙的,也没有人试图挥散那抹雾气。脸在这里没用,钱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斯塔尔和艾露里在人较多的那个时间段,抵达了西格玛矿区附近的一处黑市。
这个本该和“黑市”二字毫无关联的大贵族,此刻正穿着粗布衣裳,染了一头黑发,扎着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右眼华丽的眼罩换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布条,难掩脸上的疲惫之色,像避灾的难民一样满身狼藉,在拥挤的街道上匆匆经过。
艾露里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的地方。
身上穿着粗布夹克,头发染成褐色,大半张脸都被鸭舌帽遮住了。他和斯塔尔一样,都裹着一件厚重的斗篷。
他能嗅闻到空气中那股成分说不出道不明的腥臭味,像在展示这里极其糟糕的通风系统。
在这样的地方,斯塔尔却如同走在自己的领土上那般轻车熟路。
只是他的步伐故意放得跟拖沓,偶尔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看着,眉头又皱了起来,苦恼地低叹一声,摇着头离开了。
艾露里想,他这是在身体力行地向我演示怎么演戏吧。我完全明白了。
实则不然,斯塔尔只是突然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住了,但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没办法买。
得让兰斯洛替我买了。公爵阁下在心里郁闷地想。
他们走过漂着机油的污水和泥泞,沾了一鞋底五颜六色的油膜。
西格玛星系的风本身也充满油腥味儿,飘过熙熙攘攘人群,刮过锈迹斑斑的铁网。载着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艾露里突然开始想念德尔塔5号的环境了。
那里没有这股子令人反胃的酸气,道路两旁也没有看不出原样的堆积物。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念头,他是一个军雌,军雌最不该做的就是对舒适圈有所留恋。
他保持着绝对的警惕,始终将斯塔尔放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提防着任何一道目光。
斯塔尔的步伐倒是轻快很多。
他在一个角落里突然停下,艾露里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
“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斯塔尔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艾露里骤然跟着严肃起来,“是被跟踪了?还是您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我马上——”
“停。”斯塔尔打断他,“你别像个炮仗似的一惊一乍。只是在这里我们不能用本名,你现在想一个代号。”
“维拉库尼尔?”
“太长。”
“凯?”
“太短。”
“……波奇?”
“听上去像狗的名字。”
这位公爵还真是挑剔,艾露里又恰好是个起名废,他无奈道:“那您来决定吧。”
“你叫席卡,我叫帕沙,就这么决定了。”
“有什么含义吗?”
“没什么含义,我以前给两个胡桃夹子起的名字。”
斯塔尔说着,迈开步伐。
艾露里的思绪又是一阵混乱。
胡桃夹子……他居然连胡桃夹子都给起名字了。
————
他们停在一个挂着残破招牌的商店门前。
“到了。”
斯塔尔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店内光线昏暗,其混乱程度远超斯塔尔的藏品室。老旧的收音机放在柜台上,没有调过频,沙沙的杂音从中传来。
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头,听到开门声,只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却没有看过来。
斯塔尔也并不在意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是暗号。
老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视线在斯塔尔和艾露里身上扫过,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要什么?”老头双臂撑在扶手上,身体前倾。
“两套通行证,要能过佐芬家检查站的那种,外加两套能在矿区里混日子的行头。”
店主上下打量了斯塔尔一番,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杵在后面一动不动的艾露里。
他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那是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
“想在佐芬的眼皮底下活动?现在的西格玛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价格得翻倍。”
“多少?”
老头张开五个指头。
“太贵了,三个。”
“四个。”
“两个。”
“没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两个,否则免谈。”
老头死盯着斯塔尔看了一会儿,看着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他意识到这个人并非好糊弄的门外汉。
斯塔尔伸手从内兜里摸出一块能量条,这东西黑市是硬通货,既可以用来补充电力,也可以用来代替子弹。
这一小块就值两千星币。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规矩我懂。东西拿出来,这能量块就是你的。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拿残次品糊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东西往前又推了推。
摊主的目光在能量块上黏住了,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来它的色泽绝非那些地摊货。
他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声,最后接受了这个价格。
“等着。”
他撂下这句话,进了身后的门。
艾露里站在后面,虽然斯塔尔讨价还价的方式简单粗暴,但这就是最令人感慨的地方。
在军校里,军雌学的是如何审讯俘虏、如何破译密码,但从没教过如何在浑水一潭里,只用两千个星币就买通一个亡命徒。
可这同样不是一位公爵该有的技能。
“您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工作需要,什么东西都得学一点。”斯塔尔随口解释,“怎么,觉得我不像个好虫?”
“不。”艾露里立刻否认,“只是觉得您很辛苦。”
斯塔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艾露里,只看了一眼,那道情绪不明的视线便立刻移开了。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还好,都过去了。”
不一会儿,店主出来了,把两张满是划痕的身份卡和两个沉甸甸的包裹扔在桌上。
斯塔尔拿起卡片,熟练地在二手光脑上扫过,屏幕上跳动了几行绿色的字符。很好,能用。
他点了点头,拎起东西,转身离开。
走出那条街道,他们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周围没什么人,艾露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您对这种地方……很熟悉。”
刚才在店里,斯塔尔那种在底层混迹却能游刃有余的姿态,拿捏得比他这个真正出身平民的军雌还完美。
文森特说他的方向感成谜,可他在这里行走,始终没有走错的倾向。
他很了解这种地方。
斯塔尔把其中一个包裹扔给艾露里,背靠墙面,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捏得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这盒烟是他故意买的,为了伪装得更彻底一些,但他本身并不喜欢这种烟。
烟没点燃。
“我有个好导师,教了我这些东西。他告诉我,下三滥的把戏在特殊的场合,比枪炮好用。”
艾露里把包裹背在肩上,没再追问。
导师。
能教他这些东西的虫,想必是个雌虫或者亚雌,居然能被一个雄虫称为导师。
这让他无端地想起了视他为可造之材的元帅和上将。
有资格教导一位公爵,怎么想都得是他们这个级别的虫才行吧。
一阵风吹过巷口,几张碎纸片打着旋从他们之间穿过,一路往巷子的尽头去。
半小时后,他们在巷子深处一间堆满废纸的仓库与兰斯洛汇合。
仓库的顶棚破了个大洞,天光顺着参差的缺口漏下来,照在堆成小山的废纸上。
兰斯洛坐在几捆纸上面,自在地晃着脚。
听到开门的动静,兰斯洛抬起头,手指在光脑上敲击了几下,关上了光屏。
“老师。”他走过来,帮斯塔尔接包裹。
兰斯洛和亲卫队比斯塔尔提前几小时到,他们先弄清楚周遭情况,将这间废弃仓库圈作临时的汇合点,并且收集好情报,等待公爵来汇合。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兰斯洛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他走到一张破木桌前,调出一张地图。
“西格玛现在整个星系的状态都很差,物资供应链被卡得很死,食物、能源、甚至是净水,都保持在一种刚刚够维持最低生存线,但随时可能断供的状态。”
斯塔尔走过去,看着那张写满注脚的地图。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安排到佐芬家的人传回了消息,最近他们在几个主要的聚居点发放‘救济品’。条件很简单,只要参与游行就能拿到。”
兰斯洛继续说道,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位,想来就是游行的集合点了。
“抗议物资短缺的游行?”
兰斯洛扯了扯嘴角:“不,是称赞伊里亚德陛下的游行,他们在歌颂帝国、歌颂凯撒的恩赐。”
“我看他们是终于疯了,就算没疯也是不太清醒。”斯塔尔淡淡地评价道。
这跟孔雀开屏有什么区别?
艾露里开口道:“可佐芬家族既不是元老派也不是保皇派,在军部的记录里,他们一直试图在各大势力之间保持平衡。”
“不错。”兰斯洛点了点头,看向艾露里,“他们表面上一直处于中立状态,但实际上,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们和克洛维斯家族的关系非常密切,其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商业往来。”
斯塔尔觉得可笑,“中立?真正的中立应该是我这样的。”
虽然他在帝国的政治建设上没有话语权,但他能拿皇室的钱,跟军方学技术,和元老线上对骂,再平等地视所有贵族为小垃圾。
远离政治斗争,把挣到的钱都用在养家糊口和建设领地上。
“老师,您这个也不完全算中立吧……您就是纯粹想挑衅全帝国罢了。”
“不敬师长。”斯塔尔嘟囔一句,“言归正传,我认为他们是在掩饰什么。在物资匮乏的地方,用救济品换取对皇帝的歌功颂德。这种反常的举动,通常是为了转移视线,或者是在掩盖某种更大的动静。矿洞的位置查到了吗?是谁在管理?”
兰斯洛分出一个光屏给斯塔尔看,“查到了,在10号的主矿脉的深层。那地方因为坍塌过一次,原本已经宣布废弃了,但近日那里安保级别反而提高了。管理那里的是佐芬家族的长子,奥格尔·佐芬。”
艾露里蹙起眉头,“让长子负责,那里一定是个很重要的地方。”
斯塔尔将手里的香烟折断,烟丝簌簌地穿过光屏,落到桌上。
“今夜先在此歇脚,我们明天就去。”
兰斯洛连忙道:“可只身深入太过危险,那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我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斯塔尔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哪里是‘只身’?我不是还带着洛维利吗?”
兰斯洛和艾露里同时怔了一下,前者率先反应过来,反驳道:“那也不行!老师,您不能……”
“哪里不行?我觉得刚好。我俩一个家道中落混吃等死的小少爷,一个忠心耿耿死活不走的保镖,这不也挺好吗?”
兰斯洛急得团团转,他还是觉得这不合适。
老师固然很强,说是全帝国最强的雄虫也不为过,但是这种龙潭虎穴,保不准就是一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那也是概率。他不敢赌。
斯塔尔的手落到他头上。
“你和其他人在外面等我消息。如果我们遇到麻烦,还需要你们来接应。不听老师的话了吗,嗯?”
兰斯洛果然安静了下来,他老老实实地站下了,“知道了……我听话。”
“这就对了。”斯塔尔满意地点点头,“先休息吧,养足精神,还有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