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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举高高 这是自己的 ...

  •   一朵形状古怪的云遮住了太阳。

      阴天是这条黑巷的主色调,今日也一样。在这里,什么都是明码标价,而那些无法轻易以金额度量的东西,例如阳光和风,同样待价而沽。

      唯独奴隶不需要考虑这些,他们无所谓是晴是阴。那是奴隶主该操心的事,万一“资产”受凉生病,就卖不出好价格了。

      今天也一样,奴隶主用一层厚厚的防水布包裹住了墙边的铁笼。那笼子很小,高约一米五,在里面走都要弯着腰,以防撞到头。阴影一落,让整个环境都变得格外令人窒息。

      此时,里面关了七八个萎靡不振的亚雌。他们目光空洞,意识昏沉,一件沾满污渍的破布烂衫,这就是他们唯一蔽体的衣物。

      帝国的亚雌地位比雌虫要高很多,他们状态稳定,不需要雄虫提供精神力,外貌也符合大多数雄虫的审美,是雌君的首选。

      但黑市里的奴隶,没有这样的优待。

      有一只小手伸了出来,它摸索着,偷偷地把防水布掀开了一道缝隙,他一头乱糟糟的亚麻色卷发,像只羽毛蓬松的小鸟一样,好奇地挨着帘缝往外看。
      那是菲尔。
      当初的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底层亚雌幼崽。

      这里,黑市,就是他的诞生之地。

      黑市是一个只要给钱就能买到任何东西的地方,此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小亚雌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被买走,又被卖回来。

      他体验过假少爷那昙花一现的生活,但最深的记忆还是酸腐的空气、绝望的恸哭、流脓的伤口和永远不会见晴的灰白天空。

      从缝隙间只能窥见来来往往的鞋,擦的雪亮的、沾满泥土的。但黑市不看你穿什么衣服,只看你拿得出什么筹码。

      这里很烂。毫无疑问,烂透了。

      小亚雌和笼子里其他虫一样,等着一双鞋在笼前停下,等着被拖拽着锁链,拉到未知的远方去。

      对小亚雌这样的奴隶而言,下一秒被拉得极其漫长又遥远。所以他从来不去思考自己的未来,只希望某日被买下了,能第一时间讨主人的欢心,以防挨一顿带血的鞭子。

      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多,又厚又重,压在这条本就逼仄的巷市顶上。

      隔着防水布,小亚雌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叫卖声、唾骂声、哭泣声。这里没有华丽的乐章,只有刺耳的杂音。
      很吵,吵得人寝食难安。即便如此,小亚雌身边那个瘦成了一把骨头的虫还是不为所动,蜷缩在角落里,像被遗忘的雕塑。

      小亚雌去戳了戳他,对方没有反应。这意味着可以他一人吃两人份的饭了,幽幽的喜悦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们每天吃一顿饭,总是一小把米加很多水熬成的稀粥,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碗。
      那个虫睡得好沉好沉,所以小亚雌今天可以偷偷摸摸多吃一碗,没人会注意到的。

      盛着稀粥的碗在笼子门口排成一溜,小亚雌第一个冲上去拿起碗。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能不能捡漏,毕竟不是所有虫都会吃饭的。

      小亚雌捧着碗,靠在栏杆上。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吃饭一边听外面的声音,他的视野很矮,只能听着那些随风而来的稀奇故事。

      他知道有的星球上,有很漂亮的石头,风吹过,叮当作响;他知道有的星球上,有一条蓝色的大河,河水的水面就像地面一样可以行走。

      小亚雌还喜欢听雨声。

      雨水落在防水布上,沙沙地响,让人觉得昏昏欲睡,小亚雌在雨夜里,经常会梦到记不清脸的雌父。

      可今天的雨声怎么那么遥远?和以往的节奏也截然不同。
      它的声音是“砰砰”而不是“沙沙”,掺杂着一阵惊呼声,由远及近。

      小亚雌放下了手里的碗,舔着嘴角竖起耳朵听。

      “……你们……谁……”
      “不……过来……啊!”

      尖叫被防水布滤去了一大部分,那阵砰砰声却变得越发震耳欲聋。笼子里的虫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对那些声音充耳不闻,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

      只有小亚雌,吓得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往笼子的阴影里躲,他双手撑在地上勉强支起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作,防水布就被掀开了。

      哪里有雨声,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了。

      一道过于灿烂的阳光直射笼里,刺得小亚雌睁不开眼,他用手遮挡,在指缝间看到了一个雄虫逆光的身影。

      那个雄虫和整个黑市都格格不入,像在发光——这是小亚雌的第一印象。
      他身边簇拥着数个全副武装的高大雌虫,肩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几乎把他的整个身子裹住,可那道身影却不显渺小。

      “还有幸存者。”雄虫说,他做了个手势,“打开。”

      副官从被五花大绑的商人身上找到钥匙,把笼门打开。小亚雌脚下的土地向下跌去,他却迅速往上飘。

      雄虫把他抱了出来。
      阳光照着身上脸上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地,但小亚雌感觉不到疼。他勉强在地上站稳,已经很久没有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跪久了,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样子,那人比小亚雌见过的所有雄虫都漂亮。
      松软的长发纠缠着阳光搭在肩头,黑色的军服把他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极其完美。
      一条朴素的眼罩盖住了他一边的脸,只用一颗玻璃珠似的漂亮眸子望着小亚雌。

      “阁下,这个……”
      其他的亚雌也被一个接一个捞出来,说话的士兵托着那个睡了很久的虫。
      小亚雌下意识往那边看,雄虫遮住了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向士兵打了个手势。

      “能听懂我说话吗?”
      雄虫问。

      小亚雌又看向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冷颤。

      “冷?”

      雄虫想要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但小亚雌的速度要更快。
      有些东西,在雄虫动作的同时一口气全都涌入他的脑海,他连忙抬起手,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本来就脆弱的粗布衣裳被他这么一撕扯眼看着就要坏了,雄虫捏住他纤细的手腕。

      “别动。”

      小亚雌困惑地看着雄虫,他不明白雄虫的意思,难道不该这么做吗?奴隶主一直告诉他们要学会讨好雄虫的。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落在他身上,成年雄虫的衣服对小亚雌而言太大了,袖子长过了手掌,下摆几乎拖地,溅上了泥水。
      弄脏了雄虫的衣服,在帝国中是足以挨一顿鞭子的大错。但那个雄虫却视若无睹,还把领子往中间扯了扯。

      “太大了,回去给你买好的衣服。”雄虫别开目光,牵住他的手,“走了。”

      他拉着小亚雌走了两步,小亚雌的膝盖因常年湿冷的环境和长时间的跪坐而有些变形,他跟不上雄虫的步伐。

      雄虫见状,干脆蹲下身,把后背借给小亚雌。
      “上来。”
      雄虫的语气不像小亚雌印象里的那样透着身为主人的高高在上,反而……反而像哥哥一样。

      是啊,哥哥。小亚雌在奴隶中见过保护弟弟的哥哥,他想,如果没有雌父的话,有个能相依为命的哥哥也很不错。

      “哥哥。”
      小亚雌奶声奶气地喊了,他猛地扑上雄虫那并不宽阔的背,亲昵地环住雄虫的脖子。

      雄虫被他扑得往前一轻,但很快稳住了身体,他收拢双臂,托住小亚雌双腿的手紧了又紧,片刻后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当你觉得世界烂透了的时候,有人突然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告诉你,看看天空吧,太阳在外面,还是那么暖。
      你不该跟他们一起腐烂,你像花、像草,像蓬勃生长的树。

      你应该向着太阳。

      小亚雌笑了,他咧着掉了乳牙的嘴,紧紧地贴在雄虫背上。
      雄虫身上很暖,暖到让人犯困。但雄虫告诉他不要睡,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雄虫带着他登上了看起来很大的“铁鸟”,小亚雌一直忍住没有睡,等他被放到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看,才发现那条巷子原来那么渺小。

      而世界,是那样的广阔。

      ————

      “那大概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菲尔轻声说,“刚被哥哥带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给他添麻烦。想帮他做家务,结果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弄脏了桌上的文件;想帮他拔花圃里的杂草,却把哥哥从别的星球上带回来的珍稀植物拔掉了。”

      放在任何一个雌虫和亚雌身上,这个小家伙犯下的错,每一条都会引来雄虫劈头盖脸的怒火。

      但斯塔尔什么都没说。

      打翻了墨水,就再买一瓶;弄脏了文件,就再印一份。被拔掉的珍稀植物就算是全世界唯一的也没关系,菲尔想帮忙的心千金不换。

      “哥哥没有惩罚我,他还让文森特爷爷教我做家务。他从来不愿意惩罚任何人,按他的意思就是‘浪费精力和时间,很累’。”菲尔笑了笑,“哥哥真的很懒,对吧?”

      艾露里跟他一起笑:“全世界最懒的雄虫。”

      菲尔笑着笑着突然打了个喷嚏,手术室附近很冷,尤其是在秋天,他又穿得很单薄。

      艾露里见状,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吧。”
      “哎?可是那个新来的哥哥还没有……”
      “我回来盯着,有什么事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菲尔歪着头稍作思考,乖乖地回房了。

      艾露里把他送回去后,在盥洗室处理干净身上的血污,又换了一件衣服。他往楼梯口走,刚拐过转角,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斯塔尔刚洗完澡,身上挂着宽松的浴袍,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跟没系一样。

      他脖子上挂着一条吸足水分后沉甸甸的毛巾,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换了一只透气性较强的医用眼罩。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此刻正盘着腿,像一只没事找事的猫一样优雅地坐在飞饼上。

      飞饼显然承受了它这个机型不该承受的重量,它抗议似的嗡嗡作响,用龟速向楼梯口缓慢行进。

      可能是身上还潮湿的缘故,斯塔尔没有把光脑戴在手腕上,而是揣在怀里,手指在光屏上面飞快地划动着。

      飞饼则是直愣愣地就要往楼梯上冲。它要掉下去了。

      艾露里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在两个轮子悬空的同时,双手直接卡住了斯塔尔的腰侧。

      他就像是在田里拔萝卜的农夫一样,直接把斯塔尔从那个打算一去不回的机器人上举了起来。

      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突然,斯塔尔都没反应过来。

      那个新型的光脑手环从他怀里飞出去,在楼梯上叮里咣当地飞跃,在平台上稀里哗啦地解体。

      光屏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飞饼停在楼梯边缘,它的摄像头从身前转到身后,望着还保持着举高高姿势的艾露里和斯塔尔身上。

      它发出一阵嗡嗡声。
      它在嘲笑这两个大惊小怪的虫。

      紧接着,这台只会撞墙、咬人、吃垃圾的人工智障突然画风一变。它的机身两侧咔嚓一声弹出了几根细长的机械节肢,像只灵活的蜘蛛一样,大摇大摆地顺着楼梯爬了下去。

      路过那堆残骸时,它停下了脚步,将那些散落的零件和芯片一股脑地吸进了自己的集尘盒里,然后心满意足地变回圆盘,晃晃悠悠地滑走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艾露里:“……”
      这不对吧?
      他到底给这玩意儿装了什么东西,这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啊!

      斯塔尔看着那个扬长而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距离将近半米的地面。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见鬼,他居然找不出一个合理的比喻来形容他的处境。

      “你在展示你的身高优势吗,洛维利中校?”

      艾露里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斯塔尔的浴袍是春秋季节的款式,很薄,他的体温很正常,艾露里却只觉得掌心要烫掉一层皮。

      他猛地松开手,斯塔尔好悬没被他直接扔下楼。

      艾露里手忙脚乱地后退一步,跟斯塔尔拉开了近两米的距离,“抱歉,阁下,我只是看那个飞饼要掉下去了。”

      “嗯,看出来了。”
      斯塔尔倒是不觉得尴尬,单手撑着楼梯扶手,似乎打算直接从这里跳下去追那个肇事逃逸的机器人。

      艾露里眼皮一跳,再次一把捞住了他的腰。他只用单手就能把斯塔尔搂起来,斯塔尔不可避免地再次双脚离了地。

      “等等,您要做什么?这里是二楼!”

      “它把我的光脑吃了,那里面的数据还没备份。”斯塔尔指了指楼下,转过头无奈地看着艾露里,“恭喜你,中校,你的账单上又多了一项,你似乎总跟机器过不去。”

      艾露里沉默了,他打量打量斯塔尔的神情,发现对方并没有生气,微微松了口气,决定弥补一下。

      “我去追。”他松开手,然后快步下了楼。
      斯塔尔挑着眉等他,默默祈祷他这回别再被飞饼咬住不放。

      几分钟后,艾露里拿着那个从集尘盒里抢救出来的光脑回到了二楼。
      设计感十足、功能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银灰色手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银光闪闪的废料。他双手捧着这一堆尸体,递到斯塔尔面前。

      如果他真的是小熊猫,那他这会儿就会把耳朵和尾巴一起耷拉下来以示歉意。

      “我很抱歉,阁下,我会照价赔偿的。”

      斯塔尔接过那堆残骸,随意地拨弄两下,从里面挑出那个逃过一劫的芯片。他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示意艾露里也坐。

      “算了,芯片没事就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的国家管这叫‘碎碎平安’。比起这个,刚才我在查那个亚雌的信息,结果很奇怪。”

      楼梯上有点挤,尤其是对他这样高大的军雌而言,艾露里不得不往扶手那边挪了挪,“查到了什么?”

      斯塔尔把手环往旁边一放,腾出手撑着脸颊,看上去很苦恼,“什么都没有,他的基因在帝国的数据库里完全是一片空白。没有出生和就医记录,连黑户常见的伪造身份也没有。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不可能。”艾露里皱起眉,“他是亚雌,亚雌和雌虫只要在帝国境内生活过,哪怕身处贫民窟也会留下痕迹。是不是数据库权限不够?等他醒了,我去审问一下?”

      “没那么简单,莱哲那边的数据是,他的伤不仅仅是外伤,翅膀被暴力摘除,内脏多处破裂,更糟糕的是他的血液检测报告——你知道‘派拉戴斯’吗?”

      艾露里怔了一下,他的手指收紧攥拳。他的专业性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候退避,他强忍着胸口的不适,如实作答。
      “我听说过,那是一种针对雄虫的违禁药品。据说能短时间提高精神力,但副作用极大,五年前被雄保会清剿过,近些年已经销声匿迹了。”

      斯塔尔的视线在他紧绷的手背上一扫而过,他想起来,艾露里还不知道自己被阿德里安注射过这种药。
      也好。

      “没错,但那个亚雌体内残留了大量的派拉戴斯相关成分。这种剂量,如果是雄虫早就疯了,而他是亚雌,这种药对他来说就是慢性毒药。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挺过今晚都是个问题。”

      一个查无此人的亚雌,体内流淌着曾被清剿过的违禁品,他的出现,恐怕代表着派拉戴斯的卷土重来和某片更大的阴影。

      就在这时,科林大步走了上来,看到两人挤在台阶上,气氛又很凝重,稍微愣了一下,随后敬了个礼。

      “阁下,中校。”科林汇报道,“那艘坠毁的飞行器已经被我们的人拖回来了,暂时停在后面的停机坪。烧得几乎什么都不剩了,黑匣子还在,但也损毁严重。您要不要去看看?”

      “知道了,我马上去。”

      斯塔尔站起身,让他们先在这里等着,去换件更厚实的衣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举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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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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