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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思初立·医理立威 鹿鸣寒婷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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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坤宁宫。
鹿鸣寒婷跪在最后排,额头抵着手背,跟着众嫔妃行礼如仪。她的位置很好——最后一排的角落,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被任何人看清。
皇后说了什么,她没听。她在数人头。
贵妃位,空着。贺兰令玥自那日“毒衣”事件后称病不出,今日是第三天。妃位四人,来了三个。端妃宋令仪坐在最外侧,脸色苍白,时不时用帕子掩唇轻咳。帕子角露出一截穗子,是褪了色的旧物。嫔位六人,全到。贵人以下,乌压压一片,数不清。
“鹿鸣才人。”皇后的声音突然从上首传来。
鹿鸣寒婷低头应声:“臣妾在。”
“碎玉轩住得可还习惯?”
“回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多谢娘娘关怀。”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鹿鸣寒婷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敌意的。
晨省结束,众人散去。鹿鸣寒婷走到坤宁宫门口时,脚步微顿,余光扫过端妃的背影——那抹青灰色的身影走得极慢,咳嗽声压得很低,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但她没有上前。
有些线,不能扯得太急。
碎玉轩的晨光比别处冷。
鹿鸣寒婷推门进去时,院子里两个洒扫宫女正蹲在井边嚼冷炊饼,见她回来,慌忙咽下半口,低头快步走开,只留下半句“……静思堂那地方,连猫都不过夜……”飘在风里。
云书迎上来,小声说:“才人,内务府派了个宫女来,说是伺候您的。”
“叫什么?”
“春桃。三十来岁,在宫里待了八年。”
鹿鸣寒婷脚步不停:“让她在廊下等着。”
正殿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陈设简陋,桌椅蒙尘,窗纸破了几处。几个太监正在敷衍地擦地,见她进来,草草行礼,眼神躲闪。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廊下那个宫女身上。
春桃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块抹布,却没干活,只是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倨傲。
“你叫什么?”鹿鸣寒婷问。
“回才人,奴婢叫春桃。”声音不紧不慢,礼也行得敷衍,“奴婢是内务府派来的,在宫里待了八年,伺候过三位主子。”
八年。伺候过三位主子。言下之意:你算老几?
鹿鸣寒婷笑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
不是拿出来,是“摸”——像随手拈起一根发丝那么轻,那么快。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已经一凉。
“啊!”她痛呼一声,低头看见那根银针扎在自己手背上,细细的,颤颤的,周围泛起一圈红晕。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手腕被鹿鸣寒婷攥住了——那只手看起来细细弱弱,力道却大得出奇,像铁箍一样。
“别动。”鹿鸣寒婷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针扎进去三分的深度,你要是动,它会往里走。走到筋上,你这只手半个月别想拿东西。”
春桃不敢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太监停了手里的活,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鹿鸣寒婷低头看着那根针,手指轻轻捻动,往里送了一分。
春桃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你最近是不是总觉乏力,早上起不来,吃饭没胃口,夜里还盗汗?”
春桃愣住了。
“是……是……”
“月事也不调,来的时候疼得下不了床。”
春桃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鹿鸣寒婷松开手,把那根针往外一抽——抽出来的瞬间,春桃手背上冒出一滴黑紫色的血珠。
“这是淤毒。”鹿鸣寒婷拿帕子擦了擦针,收回袖中,“你在宫里八年,湿气入骨,再拖两年,不用等哪位主子发落你,你自己就得躺下。”
春桃捂着手背,看着那滴黑血,又看看眼前这个刚入宫一个月的才人,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敬畏。
“才人……奴婢……”
“明日辰时,来我房里。”鹿鸣寒婷转身往正殿走,“带上纸笔。”
春桃跪了下去:“是,才人。”
云书跟在后面,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春桃还跪着,跪得笔直。
夜深了。
静思堂的正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烧得稳,没什么烟气。
鹿鸣寒婷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素笺。
她没有动笔。只是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父亲教过她:下棋之前,先数棋子。有多少颗,在谁手里,往哪儿走的——数清楚了,再落子。
她提起笔。
皇后。中宫之主,但无子。母族是江南世家,手伸不到宫里来。她靠的是“正宫”这个名分,和各方势力的平衡——谁也不得罪,谁也别想动她。
贺兰贵妃。太后的亲侄女,外戚势力的刀。骄纵,跋扈,但不蠢。毒衣那件事之后,她安静了半个月,现在又在查什么——春桃傍晚来说的,“贵妃娘娘在打听才人的底细”。
鹿鸣寒婷在贺兰贵妃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太后。
太后那边,她画了个圈,没写名字。
端妃。清流派,中立十年。今晨她咳得厉害,帕子掩唇时,指节泛白——不是普通风寒。但鹿鸣寒婷没上前。时机未到。
丽嫔。旧宠,依附藩王,野心大但脑子不够用。晨省时偷看她的眼神,藏着兴奋——像闻到血腥味的狗。
皇帝——
笔尖停在“皇帝”两个字上,悬了很久。
元启珩。二十岁登基,如今是第四年。外戚压着,藩王盯着,世家看着,他能用的,只有一支影卫和五千御林军。
但他不急。不躁。每日上朝,批折子,召嫔妃侍寝——像一个真正的太平天子。
鹿鸣寒婷搁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三短一长——是云书的暗号。
她把素笺折起来,塞进袖中。
“才人,秦公公来了。”
鹿鸣寒婷起身迎出去。
秦伴当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纸包——药材,少说有几十种。
“才人娘娘。”秦伴当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陛下听闻娘娘精通医理,特赐药材百味,以示恩宠。”
鹿鸣寒婷跪下接旨:“臣妾谢陛下隆恩。”
秦伴当等她站起来,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陛下还让奴才带句话——‘静思堂虽偏,却清净,适合想事。’”
鹿鸣寒婷垂眸,袖中玉佩边缘硌得肋骨一疼——她方才竟忘了藏好它。
“劳公公转告陛下,”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稳,一样淡,“臣妾很喜欢这里。”
秦伴当看着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奴才一定带到。”
他走了。
鹿鸣寒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红漆托盘,看了很久。
云书凑过来小声问:“才人,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鹿鸣寒婷转身往里走,“他知道我在想事。他想看看,我想的是什么事。”
云书似懂非懂。
鹿鸣寒婷没再解释。
皇帝这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我知道你在查旧案。静思堂偏,没人盯着,你查你的。第二层:但你别忘了,我知道。
这是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主动去找他,会不会露出破绽。
鹿鸣寒婷回到案前,重新铺开那张素笺,在“皇帝”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自己。
棋局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次日午后,景仁宫外。
鹿鸣寒婷本欲路过,却被一个老嬷嬷拦住。
“鹿鸣才人留步。”老嬷嬷是端妃身边的人,面色凝重,“我家娘娘咳疾又犯了,听闻您通医理,可否……帮着瞧一眼?”
鹿鸣寒婷顿住。
她看向景仁宫紧闭的朱门,沉默一息。
“嬷嬷请回。”她声音平静,“才人位卑,不敢擅入妃位寝宫。若端妃娘娘真需诊治,不如请太医院院使陈文渊。”
老嬷嬷一愣,眼中闪过失望,却没再多言,行礼退下。
鹿鸣寒婷继续往前走。
不是她不愿帮。而是她知道——信任,不能靠一次诊脉换来。端妃要的,不是医者。是能共担生死的盟友。
而她,还没有证明自己值得。
从景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鹿鸣寒婷走在回碎玉轩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云书跟在后面,忍了一路,快到门口时终于忍不住了:“才人,端妃娘娘她……可信吗?”
鹿鸣寒婷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碎玉轩那扇剥落的朱红大门,看了一会儿。
“在这宫里,”她说,“没有可信不可信,只有能用不能用。”
云书没接话。
鹿鸣寒婷推门进去。
院子里,春桃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进来,春桃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才人,奴婢今日打听到一件事。”
“说。”
“贺兰贵妃那边,派人去内务府调您的入宫档案了。”
鹿鸣寒婷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让她查。”
春桃愣住了:“才人,这……”
“查得越深,陷得越深。”鹿鸣寒婷往正殿走,“她以为她在查我,其实——”
她没有说完。
正殿里,那盏灯还亮着。灯下,那张后宫势力图还摊在案上。
鹿鸣寒婷走到案前,提起笔,在贺兰贵妃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云书。”
“奴婢在。”
“明日我们去太医院。”
“是,才人。”
“春桃。”
“奴婢在。”
“你继续盯着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是,才人。”
鹿鸣寒婷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下棋的人,最怕的就是对方在憋大招。”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棋盘不静了。贺兰贵妃在动,皇帝在试探——很好。
她回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张势力图,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等她上门。”
窗外,风更大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子时了。
鹿鸣寒婷吹灭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摸出怀中那半块玉佩,指尖抚过断面的纹路。
星图。皇帝送来的星图。这两样东西拼在一起,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太医院里,一定有答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