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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梅冻·屠门 鹿鸣寒婷亲 ...

  •   建章三十八年冬,腊月廿三,子时。 鹿鸣寒婷是被血腥味呛醒。
      那是一种她后来闻了十年都无法习惯的气味——温热、腥甜,混着腊月里煮羊肉的烟火气。她蜷缩在母亲怀里,以为自己做了噩梦,直到听见窗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婷儿,别怕。”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睁开眼,看见母亲正低头看她。烛火映在母亲脸上,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此刻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是决绝。
      母亲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塞进她怀里。帕上的血梅蕊鲜艳欲滴,是用母亲自己的血染的丝线。
      “这是娘为你绣的及笄礼,本想等你生日再给你。”母亲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现在拿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院中突然传来父亲的怒吼:“护住内院!”
      母亲猛地站起,把她推进床边的暗格。暗格的门合上的瞬间,鹿鸣寒婷看见母亲解下腰间的软剑——那把剑她从来不知道母亲会使。
      暗格里很黑,很窄,她只能蜷成一团,死死咬着那方血梅帕子。
      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有人喊“鹿鸣家谋逆,奉旨抄家”,有人喊“一个不留”。
      她听见哥哥的剑断了,一声脆响后是闷哼倒地。 她听见父亲的幕僚们一个个倒下,临终前还在喊“保护小姐”。 她听见母亲在院中厮杀,剑风呼啸如雪,连斩三人,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是被重物击中胸口。
      最后,她听见有人走进这间屋子。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
      “鹿鸣远的小孙女?”那人的声音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带回去。太后说了,要个活口,留着慢慢用。”
      暗格里,鹿鸣寒婷把血梅帕子塞进中衣最里层。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盯着那点红看了三秒。 她把脸埋进臂弯,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咬住下唇,压了回去。
      不能死。 她要活着。 为爹,为娘,为哥哥,为鹿鸣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永昌元年春,三月初九。
      鹿鸣寒婷跪在宫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周围有宫女太监经过,没人看她,像看一块石头。昨夜下过雨,青砖缝里还有积水,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她不抖。 三个月前那个会发抖的少女,死在鹿鸣府的密室里头了。
      “才人鹿鸣氏,奉旨入宫。”尖细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她起身,膝盖僵得发木,却一步未晃。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红墙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
      碎玉轩。
      门匾上的字斑驳脱落。院子里空荡荡的,连炭盆都没有。枯井一口,杂草半人高。两个宫女站在廊下,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才人住这儿。”引路太监皮笑肉不笑,“按规矩,新入宫的才人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才人今儿先歇着,明儿一早——”
      “现在去。”鹿鸣寒婷说。
      太监愣了一下。
      鹿鸣寒婷没理他,转身问廊下的宫女:“坤宁宫往哪边走?”
      宫女下意识抬手一指,指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人怎么不按规矩来?
      鹿鸣寒婷已经走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但不是急。每一步都踩实了,裙摆纹丝不动。这是母亲教的——鹿鸣家的女儿,站要有站相,走要有走相,死也要死得有相。
      
      坤宁宫。
      殿门大开,里面传来笑声。鹿鸣寒婷在门口站定,等通传的宫女进去禀报。笑声停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
      她跨进门槛,跪下,行大礼:“才人鹿鸣氏,叩见贵妃娘娘。”
      头顶安静了几息。
      “抬起头来。”
      她抬头。
      贺兰贵妃坐在上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生得极美,美得像一尊玉雕的神像。她手里捻着一串红玛瑙佛珠,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跪着的人。
      “鹿鸣家的?”她拖长了调子,“本宫记得,鹿鸣家是罪臣来着。怎么,罪臣之女,也配进宫?”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鹿鸣寒婷垂着眼:“回娘娘,圣旨如此。”
      “圣旨?”贺兰贵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告诉你,在这后宫里,太后的意思才是圣旨,本宫的意思才是规矩。你既然进来了,就得守着本宫的规矩。”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你娘当年不是挺傲吗?本宫倒要看看,她的女儿能傲到几时。”
      鹿鸣寒婷的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把头低得更深:“娘娘说得是。”
      “行了。”贺兰贵妃直起身,挥了挥手,“退下吧。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本宫这儿有件衣裳,赏你了。你娘当年最爱穿的样子,本宫特意留着,给你穿正合适。”
      她拍了两下手。
      一个宫女捧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一套月白色的衣裳,绣着梅花——是她娘的衣裳。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暗红,那是血。
      鹿鸣寒婷跪着接了。
      “谢娘娘恩典。”
      
      碎玉轩的夜来得比别处早。
      鹿鸣寒婷坐在窗边,把那件衣裳摊在膝上。屋里没有灯,只有月光。她借着月光看那件衣裳,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去摸。
      从衣领摸起。一寸一寸,用手指摸,像盲人摸字。
      摸到领口内侧时,她的指尖顿住了。
      那里有一根针。
      细如发丝,藏在领口的褶子里,针尖朝外。如果她直接穿上,这根针会扎进她的脖子。不是致命的位置,但足够让她发热发肿,说不出话,请太医来诊治——然后太医会“发现”她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立刻掐进掌心,把那点失控压下去。
      她没动那根针。
      她把衣裳翻过来,继续摸。
      袖口,两根。裙摆,三根。腰封,一根。
      七根。
      她数完了,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父亲书房暗格里的东西——父亲教过她,这瓶子里装的是百解丹,能解七十二种常见毒,对银针上常淬的那些阴损毒尤其有效。
      她倒出一粒,吞了。
      然后她拿着那件衣裳,走到院中。
      院里有口井。她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把衣裳浸进去,泡了一刻钟,捞出来,拧干。然后她把衣裳挂在一根竹竿上,对着月亮晾着。
      屋里的两个宫女一直躲在窗后偷看。鹿鸣寒婷知道她们在看,但她当不知道。
      做完这些,她回到屋里,从包袱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是半块玉佩。
      那是父亲临死前塞给她的——暗格的门被砸开的时候,父亲浑身是血地挡在她面前,把这块玉佩塞进她手里,只说了一个字:“藏。”
      然后父亲被人拖走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玉佩是从中间断开的,断面很新,像是刻意砸断的。上面沾着血,父亲的血。纹路很奇怪,不像普通的祥云瑞兽,倒像某种星图,又像炉盖的机关槽口。
      鹿鸣寒婷握紧玉佩,闭上眼。
      窗外,月光照着那件湿漉漉的衣裳,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次日清晨。
      鹿鸣寒婷起了个大早,把那件衣裳从竹竿上取下来。衣裳已经半干,月光下看不见的银针,阳光下却露出一点金属的反光。
      她把衣裳仔细收进箱底,压在最底层。
      然后她整了整衣襟,走出碎玉轩。
      今日,她要去坤宁宫晨省。
      而贺兰贵妃,还不知道那件毒衣,已被无声化解。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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