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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阳旧事(1) 霍七郎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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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山涉水近一年,霍七郎终于抵达长安。
进城时须查验身份,这一日尤其严格。霍七郎一路跑死了马,典当厚衣,遭遇无数强盗,劈坏了刀,最终衣衫褴褛地乞讨,死死地守住了她身份的证明。
内容详尽,章印清晰,无从做伪,能让识得的人一眼便相信,从而省却短暂的扯皮。
城门守卫只看了一眼便瞪大双目,上下打量霍七郎。周围无论守卫百姓,眼力好些的都看到了证明上猩红如血的“河西”二字。
众人神色有异,窃窃私语。如果是逃兵,根本不会留着证明,也必不敢来长安;即便不是逃兵,来了又能如何?
守卫斟酌着提醒:“河西军铮铮铁骨,为国尽忠,然……大局已定。”
“我要进城。”霍七郎嗓子沙哑,有气无力,态度却坚定。
守卫们忙递给霍七郎一碗水,趁着统领没发现,赶紧放行。他们纷纷站直身体,以军礼目送霍七郎入城。
不过前后脚,长安城门禁止进出。
长安繁花似锦,今日更是热闹,霍七郎不明所以,看呆了眼。她陷在汹涌的人潮里,沧海一粟般渺小。
朱雀大街由金吾卫开道,众多百姓踊跃在道路两边。霍七郎问过方知,因河西兵败、十二州陷落,东义公主和亲,就在今日。
和亲仪仗缓缓而来。层层垂帘似囚笼,遍身绫罗金玉如锁链,困住一个少女的余生。
霍七郎翘首望着,神色茫然,两眼空空。
最焦灼的情绪早已被风沙掩埋。若是一年前,她会愤怒;若是半年前,她会痛哭;若是一个月前,她还能骂上几句。而此时此刻,她唯有平静和麻木。
周围的百姓却不麻木,拥挤得愈发厉害。霍七郎早就饿得虚脱,喝了口水才好些,不知怎的就被挤出金吾卫的防线,滚入大道。
皇家送嫁的队伍正骑着马,有条不紊地前进。为首男子服亲王制,身材颀伟,容貌昳丽。其□□马如主人一般冷艳凌霜,被突然惊吓也不过掀起马蹄。只是好不凑巧,霍七郎刚好滚到了马蹄落下的位置。
一颗石子极速击中马腿,同一时间,霍七郎翻身,马主人勒马,哗然过后虚惊一场。
“属下无能,请大王赎罪!”金吾卫擒住霍七郎,按着她跪地俯首。
“无人伤亡便好。”大王年纪不大,还在变声,却比在场诸人都要镇定,“无心之失,放了便是——给她找套蔽体的衣履。”
金吾卫险些被霍七郎连累,罪名可大可小,后怕之余恨恨踢了霍七郎一脚:“还不谢过大王!”
霍七郎又累又饿,摔得又疼又懵,还是死里逃生,原本只有进出的气,此刻一股怒气被重新点燃,烧遍全身。
她天生神力,纵使虚弱成这样,一时的爆发也比壮年男子更强。骨节作响的瞬间,她挣开金吾卫的禁锢,又快又准地伸腿将其铲倒,一手如鹰爪,戳入金吾卫咽喉的皮肉,另一只手竟要去掏金吾卫的下身:“我谢你祖宗!”
“有刺客!”有权贵惊呼。
霍七郎蓦然惊醒。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她是全家乃至全军唯一幸存的人,不能成为刺客,死在大唐法度之下,让河西军蒙羞。
她也不想死于这群华丽有余的宵小之手,死在来到长安的第一天。
不等所有人反应,不理会马背以上的诸多权贵,霍七郎甩手冲进人群,如鱼入大海,不过须臾便找不到了。
金吾卫呆愣当场,权贵们面面相觑,唯独大王稍一思虑,一锤定音:“今日没有刺客,方才无事发生。”
“大王……”
“大局为重,继续行进,万事有我。”
河西惨败,国土遗失,被迫和亲,险些保不住宝珠……君父的愤怒已濒临爆发,为了一个乞丐,耽误和亲送嫁事小,天子降罪血流成河事大。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霍七跟上了一对男女。
男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一袭旧灰袍,比她还高还壮,看起来很危险;女的望之不过三十,一袭白衣,像个女鬼。他们一起走到城墙边无人处,老头腾身而起,眨眼便翻过高高的城墙,不见踪影。
女鬼看着霍七大惊失色的样子,微微一笑:“你不是刚进城,也想出城?”
霍七指着天:“你们管这叫‘出城’?”
话音刚落,霍七便觉后颈一紧,再一眨眼,已然与女鬼齐齐落在城外。
“这不是‘出城’了?”女鬼嫣然道。
霍七一时腿软坐在地上,勉强发问:“你们跟踪我进城,又出手救我,到底什么目的?”
老头冷笑一声:“主攻暗器两三年,竟被一个徒有蛮力的外行察觉出手,拓跋五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变成‘大娘’?”
“我就多余出手。”女鬼翻了个白眼,“你呢,老东西,尾随人家妙龄小娘子,什么目的。”
“好奇。”老头审视着霍七,目光不辨喜怒,“好奇河西军遗孤会在公主和亲之日的长安做什么。”
霍七扶着墙站起身:“你想看见什么?”
“力气不俗,高大却敏捷,较凡人更敏锐……”老头无视霍七的提问,自顾自道,“你刚刚为什么不杀他?”
霍七胸中怒火渐熄:“长安不是战场。”
老头嗤道:“不,是因为你杀不了,还怕死。”
“是因为我不想杀他。”霍七反驳道,“我不怕死,只是还不想死。”
“你想杀他。”老头一步步走近霍七,绝望中滋生的偏执和无处安放的浓烈怨恨经年不衰,让陈述变得引诱,“你不仅想杀金吾卫,还想杀了马上的大王,杀遍在场所有权贵,以及……今日未曾出席的天下至尊。”
老头身法奇快,不知怎么瞬移到霍七眼前又退至原位,手里已拿到霍七的证明,抖落出猩红的“河西”二字:“难不成,你还要为大唐效忠,为皇帝尽忠?”
“我还想杀了你呢。”一时的恶念被精准点破,霍七又惊又惧,还有点想吐。
不愿此人弄脏河西军仅剩的遗物,她明知自己实力远不及老头和女鬼,仍冲上前抢夺,不想那老头直接漠然松手。
霍七直扑过去,沉沉摔倒在地,在证明落地前接住。她防备着翻滚站起身,最后仔仔细细看过一眼证明上的所有字,突然亲手撕碎,狼吞虎咽进肚子里:“我不效忠,我不尽忠!我不做俘虏,也不做叛徒!”
“敢情这小娘子以为你我在策反。”拓跋五娘阴阳怪气地笑出声,“此生竟能与师父一起做一次敌国奸细,何其有幸。”
老头不理会徒弟,也不辩解,只充满恶意和兴奋地凝视霍七:“我教你杀人技。”
“我会杀人技。”霍七依然警惕,“战场之上,都是杀人技。”
“你的杀人技一次只能杀一人。”
“难道你的杀人技一次能杀一百人?”
老头笑得疯癫而狂妄:“你若成器,千人万人也不在话下。”
霍七惊呆:“真的假的……”
“带她走。”老头径自吩咐,转身就走。
霍七看向拓跋五娘:“不用我拜师吗?”
“老东西就这脾气。”
“……你们真的不是敌国奸细?”
“你走不走?”拓跋五娘捏了捏残灯手。
霍七此时还不认识残灯手,只觉得后颈隐隐作痛:“走就走,我倒要看看他能教我些什么。”
反正天大地大,霍七也无处可去了。
“跟了他,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拓跋五娘跟上陈师古。
“那可不见得。”霍七追上去,志在必得,“我想过就能过。”
这是霍七郎作为河西军的最后一天。
“好,好,好。”拓跋五娘幸灾乐祸,笑个不停,“从今以后,你就是残阳院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