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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烈焰星辰,山雨欲来 暗潮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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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婧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殿内的气氛蓦然沉了下来。
霍益伟摸了摸下颌,率先开口:“这位沈小姐,当真只是碰巧遇上?”
没人接话。罗胜杰挠挠头,一脸不解:“不过是个刚从匪口逃生的小姑娘,差点被恶仆害死,能有什么隐情?”
“我只是觉得太过凑巧。”霍益伟面色微沉:“我们途经此地,恰逢她被山匪追杀。这是否是一个局?”
罗胜杰语塞,又喃喃道:“不会吧。”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韩景明。
“未必是局,但不能不防。”霍益伟转向韩景明,“景明,她是你救出来的,你怎么看?”
韩景明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那个小姑娘脖子上的血洞,用力攥着银簪而发白的指节,还有强装镇定询问“宋雨呢”时的神情,一一从他眼前略过。
“审过了。”他答道,“宋雨带着那伙人就是冲她来的,我们撞上纯属意外。”
他把婧仪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番:铜梁县人,满十二没多久,父母是商户,但父母与幼弟不幸皆亡于三年前的时疫,她守孝三年,孤身前往九江投亲,路引记录齐全,并无异常。
郭智沅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补充道:“我们救下陆嫲嫲和那小丫鬟时,抓了四个山匪,带头的那个受不住刑,全招了。是那个名叫宋雨的宋管事勾结山匪,意图谋财害命,前后都对得上,沈小姐确实是无辜被牵连。”
陈玉钦也点头:“我亲自盘问过,不是编的。”
霍益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神色若有所思,话锋一转:“那几个山匪,可否审出什么要紧的东西?是不是冲着殿下来的?”
“不是。”郭智沅从怀中掏出一份口供,摊在桌上,又指了指舆图上标注的一个墨点,“鹰嘴山匪寨,寨主周德胜,原是猎户,杀了人后逃到上山,慢慢聚集一批亡命之徒。现匪众约两百有余,盘踞在此已有十余年。月前有几个生面孔进山寨,送给他们一批兵器,他们这才敢把爪子伸到官道来。”
陈玉钦接过话头,神色凝重:“那几个匪徒交代,那几个生面孔都是北方口音,为首者三十来岁,身形精瘦,左手无名指短了一截。”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众人皆看向他。
“收缴的一柄腰刀,刀柄吞口处的徽记十分古怪。”陈玉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烈焰环绕星辰,前朝‘烈星卫’的军徽。”
殿内骤然安静。
篝火噼啪炸响,一根柴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熄灭。
“烈焰星辰?”七公子听到这四个字,原本松弛的坐姿微微一正,眸光倏然变得锐利,声音不大,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确定?”
“卑职确定。”
七公子没再说话,但眉头轻蹙,陷入沉思。
韩景明与罗胜杰面面相觑,眼中皆闪过一丝惊愕。霍益伟身体微微一震,看向七公子。
六年前“烈星之乱”血洗三府,死伤军民无数,三府民众至今仍未恢复元气。这场祸乱,谁都忘不了。
郭智沅率先打破沉默:“若只是偶然捡得前朝散落的兵器,尚可说是巧合。但若有人刻意输送,甚至与匪寨勾结......”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未尽之意。
“前朝覆灭后,烈星卫残部逃散,先帝下旨追剿三年,一直没剿干净。”韩景明神情肃然,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这批兵器若是当年散落之物,他们偶然捡得几件,也就罢了。但若是借山匪露头,先劫杀过客试探官府,恐是逆党图谋再起。”
霍益伟转向七公子,提议道:“既与殿下行程无关,是否通报当地卫所,令其派兵剿匪?殿下仍按原计划前往成都府便是。”
陈玉钦附和:“殿下身份贵重,本已脱离大队车驾过远,为避免节外生枝,还是尽早抵达成都府更为稳妥。”
郭智沅却不赞同:“两百匪众,常年盘踞鹰嘴山,已成地方一害。若真与烈星卫残部有关,六年前的教训犹在眼前,岂能掉以轻心?”他顿了顿,“至于当地卫所,若真有能耐,岂容匪寨坐大至此?”
罗胜杰心直口快:“不若我们寻个由头,顺手把这匪寨给端了?也好除了这地方隐患。”
霍益伟当即反对:“不可。我们随行仅有五十余人,要剿杀两百个占山为王的悍匪,实在力有未逮。若是让他们四散逃出去,更会造成周边县府恐慌。”他盯着罗胜杰,“更重要的是,擅自插手地方军务乃是大忌,一旦传出去,肯定会引来非议,于殿下不利。”
众人争论不休,目光最终汇聚于七公子身上。七公子始终没有说话,未置可否,但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韩景明。
只一眼,韩景明便懂了。
他走到舆图前,食指点在鹰嘴山的位置:“双管齐下。”
殿内安静下来,听他的建议。
“第一,传信后方车驾护卫队,抽调两百精锐,速来此地汇合,剩余人马路线稍作偏移,到鹰嘴山下觅地扎营,不可惊动匪众。”他的手指移到渝州府,“按原定行程,前来接应殿下的西部军前锋,应该快到渝州府。可传信他们,说殿下车驾途中遇匪多番惊扰,不得已改道,现已查明匪患源于鹰嘴山,请他们速派兵前来护卫,并‘相机剿匪’。”
他看向众人:“殿下无调兵之权,此举乃是借事施压。至于地方官府,待西部军动身后再知会,分润些功劳,他们必乐于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益伟:“沈小姐之事,亦可借此一并解决。”
霍益伟眉头微皱:“这般安排,是否太过兴师动众?若是引得朝中之人细究,会指责殿下越权行事。”
“要是只是普通山匪,知会渝州府协调卫所清剿就够了。”韩景明解释道,“但此事涉及前朝余孽,尤其是烈星卫。”
殿内又静了一瞬。
“六年前那场叛乱,生灵涂炭,若他们死灰复燃,而今日我等知情不报,置之不理,日后传开,殿下反倒陷入辩无可辩之境。”韩景明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十分清楚地传到众人耳里。
他看向霍益伟:“如今,我们借护卫之名,清剿潜在逆党,纵使朝中有人细究,也无可指摘。至于逾越地方事务红线,我们只负责‘知会’与‘请援’,剿匪主力乃是西部军与地方兵马,我们并未越俎代庖。”
霍益伟欲言又止,没再反驳。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片刻后,朱承毓抬起头,他没有看向任何人,锐利的目光落在殿外漆黑的夜里。他开口道:“玉钦,书信由你起草。此事便由你与益伟共同安排,务必妥当,要快,要稳,不可泄露风声。”
“是。”二人齐声领命离开。
韩景明没有动,他在等。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们几人,等到其他人都走远,他才上前一步,贴近七公子身侧,俯身耳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七公子能听见。
七公子的脸色,在火光中几不可察地一滞。篝火跃动的光影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明暗交错,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又迅速恢复原样。
他静默了片刻,下颌微微收紧,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果断。
“该收网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不必顾忌,放手去做。”说完,他起身离开,小汪连忙跟上,掀开帘幔引他往后殿走。
韩景明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没入帘后,才朝郭智沅招了招手。
郭智沅凑过来。韩景明附耳说了几句,声音又快又低。郭智沅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末了抱拳,低声道:“景明放心。”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罗胜杰跟着韩景明站在大殿门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东偏殿的方向。
灯火从偏殿的门口和窗缝漏出来,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韩景明盯着那扇破门看了片刻,末了,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罗胜杰:“安排两个身手过硬的人,在东偏殿门口守着。你与沈小姐她们嘱咐一声,今夜好好休息,别出殿门。”他顿了顿,“办完事后你再回大殿找我,别跟任何人说。”
罗胜杰收起往日大大咧咧的姿态,没说什么,转身前去安排。
湿冷的夜风吹来,带着一股难言的腥气。韩景明摸了摸腰间的长刀,抬头看了看夜空,转身回到殿内。
大殿内,篝火仍在燃烧。值守的护卫站在阴影里,警醒地观察着庙内外的动静。其他人或靠或卧,都在抓紧时间休息,呼吸声与柴火偶尔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先前堆满杂物、布满灰尘蛛网的东偏殿已被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架素色屏风已立起来,在偏殿角落隔出一块小小的私密空间,里面两两放着四张简易木榻。被褥是护卫们从车驾上取来的,素净厚实,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婧仪坐在榻沿,垂着眼,手中攥着银簪,陷入沉思。
“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早还有的忙。”陆嬷嬷轻声唤道。
“嫲嫲。”婧仪睫毛猛地颤了颤,拉过陆嫲嫲的手,“你说,七公子那些人,真的只是路过吗?”
陆嫲嫲手一紧,在婧仪身边坐下,粗糙的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拍了拍:“姑娘,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认为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她压低声音,“包括韩校尉他们几个在内,那些护卫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韩校尉他们出身不凡,七公子的气度来历更不寻常。”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婧仪的手背,“只是路过?未必。”
婧仪没说话,不自觉加重手中的力道,银簪的尖端刺破她的掌心,渗出丝丝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不过姑娘放心,”陆嫲嫲轻拍她的手背,“老奴瞧着,他们对咱们没恶意。你看,他们救下了我们,还把康叔和小姜送去涪陵城。这份恩情,咱们必须得记着。”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嫲嫲,我会谨言慎行,不添麻烦,对他们要恭,要敬。”
陆嫲嫲看到她掌心的血珠,连忙从袖中摸出帕子,想替她裹住伤口。婧仪却侧身避开:“不碍事,一点小伤。”跳跃的火光衬得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愈发清冷易碎,偏那双眼,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怯懦。
陆嫲嫲知她的性子,终究没强求,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睡吧,姑娘。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婧仪看着陆嫲嫲,这个抱着她长大的老人,此刻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她将那支沾了血珠的银簪,放在枕侧。
她闭着双眼,强迫自己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地睡去,睫毛却始终绷着,呼吸时轻时重,肩头不时微微发颤,是劫后余生的余悸,也是不肯认命的倔强。
东偏殿门外,两名护卫持刀而立,影子被廊下的火把拉得老长。
夜风彻底歇了,连虫鸟都停止了鸣叫,整座破庙静得可怕,只有庙内处处的篝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婧仪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她更不知道这觉醒来之后,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破庙外,万籁俱寂。黑暗中,无数道人影缓缓逼近破庙,他们压着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的兵器都被死死按在身侧,靴底踩过地上的枯枝败叶,只发出细若蚊蚋的声响,他们慢得像蛰伏的蛇,每挪动一分,都要停顿片刻,屏息凝神,观察着庙墙内的动静。
他们屏气凝神,一点点,将这座破庙纳入包围圈。